“阿弥陀佛,皇后有喜,先帝在天有灵,我总算是有个交代了。”钮祜禄氏斜坐榻前,因向同治帝笑道,“你总算争气了一回。”

    已经不太天真的同治帝难料祸福:“儿子教皇额娘操心了。”

    “当了阿玛,以后可就是大人了。”钮祜禄氏扫了那拉氏一眼,“曾国荃上了折子,提到朝鲜内政,言说王室五代(朝鲜正祖、纯祖、翼宗、宪宗、哲宗)绝嗣,所以宗亲凋零,为外戚凌辱,每念于此,感忧在怀,先帝只你一子,若能自此开枝散叶,我就是再操心三十年也算值得了。”

    那拉氏差点儿白了脸:当年的唐中宗是五十岁复位,你还要操心三十年?赶到那时,皇帝已经五十冒头的年纪,干什么能顶用呢?

    再看钮祜禄氏的气色,简直是吃了男人脊梁骨的活妖精!要这么着,未来的大阿哥能不能熬过她还是两说,先帝在天有灵,知道自己头顶一片翠绿,大约连梓宫板儿都盖不住了吧?

    那拉氏的心思并不在钮祜禄氏的考虑范围内:“告诉内务府,御医每日都要到毓庆宫请平安脉,皇后和龙胎若有闪失,太医院一个也跑不了,全都给我去江南修铁路去。”

    “姐姐放心,皇后这儿有妹妹盯着。”那拉氏顿了一顿,“只是载湉那儿,妹妹怕是无暇分心关照了。”

    就算皇后没有身孕,载湉这个两重侄儿也没得到你的额外关照!钮祜禄氏淡淡一笑:“你顾好皇后就成。”

    那拉氏暗恨:你是真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吗?

    意料之内,回到宁寿宫的母后神皇收到了两份加急奏折。

    其一,赛尚阿牵头,参加大起的文武百官联署了一道奏折,内容很简单:那就是叩请母后神皇永远主政。

    其二,醇亲王上表,请求将载湉接回本家,为病卧在床的小那拉氏侍疾尽孝。

    赛尚阿就不用说了,此时稍有不慎,一族的身家前程必然全部搭上,谁知道禁内统管司和通政使司派了多少眼线盯在他家的大门口呢。

    醇亲王的立场也尴尬,原本儿子被另眼相看就把他架到了火堆上,皇后好容易身怀六甲,总算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用来接还儿子。

    “你怎么看?”钮祜禄氏询问的是宁寿宫“内总管”李容发。

    李容发笑道:“中宫有喜,也不算坏事,等皇孙出生,比醇王府二阿哥还小五岁呢。”

    钮祜禄氏不以为意:“你说一点儿别人想不到的。”

    李容发想了一想说:“奴才的意思,醇王府二阿哥比未来的皇孙更适合做皇储。”

    钮祜禄氏眉毛一挑:“怎么说?”

    “若立二阿哥为嗣,醇王府就必须对主子尽忠到底,如若不然,一旦丢了皇位,不但是二阿哥,连整个醇亲王府都有倾覆之祸。”李容发补充道,“除此之外,皇孙想继承文宗大统,也只有孝顺主子一条路可走——”

    钮祜禄氏打断他:“未必只有一条路吧?”

    李容发点到即止:“武后的章怀太子——”

    钮祜禄氏很是满意:“不错!一个要守,一个想夺,正好便是鹬蚌相争的局面。”

    李容发笑道:”主子圣明。“

    “日本国的室町幕府初期,征夷大将军总揽一国大权,倭主两系争位,因要守护自家王统,只能竞相讨好幕府,不惜出让公家权柄讨好征夷将军。”钮祜禄氏点了点额头,“与今日局面,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容发提醒道:“虽然如此,主子还要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你看着办吧。”钮祜禄氏心说:自己是没有过安稳日子的命了。

    “还有一件事要请主子拿主意。”李容发陪笑道,“今年是主子的四旬万寿,地方不免探听口风,想知道您有没有大庆的意思。”

    钮祜禄氏反问:“你说呢?”

    李容发回道:“主子功盖寰宇,理应讲些排场,这对增加主子的威望也有助益。”

    钮祜禄氏想了一想说道:“两道奏折全部留中,至于我的生日——教内务府拟个章程上来吧。”

    对内务府来说,神皇的生日规格又是一个没有旧例能够援引的礼仪性难题。

    当然了,这也难不住在内务府当家多年的驸马团,连襟几个对头一商量,很快敲定了祝寿规格的基调:照皇帝的整寿准备,一准儿没错!

    又过月余,英国议会通过法案,维多利亚女王将加冕为印度皇帝,这在极大程度上刺激到了远隔重洋的大清帝国的神经。

    《大清日报》旧事重提,开始大肆宣传大英帝国因女主临朝而日益强大的事实。

    以神皇万寿为契机,经过清洗的江南商宦发起了声势浩大的第一次正式“请进”运动。

    这场运动,两江三省数得着的富商巨贾全部参与,连请命的万民伞都积攒了百余把送进京来,从江浙到京师,进贡的商船连绵不断,无不体现着东南商界对母后神皇的崇敬之心。

    以此为背景,钮祜禄氏终于接受洪仁玕的再三谏请,放开了对民间办厂的限制。

    当然,这种妥协也是有条件的。

    朝廷降旨:办厂之人,必有皇商之名;皇商办厂,必择辅国公以上满蒙旗人一人、从三品以上官员一人、轻车都尉以上勋爵一人入股作保,和硕亲王可保十厂,多罗郡王为八厂、多罗贝勒为六厂、固山贝子为四厂、奉恩镇国公为两厂、奉恩辅国公为一厂,以上为宗保;正一品至从三品以上官职与六等宗保一般,号为官保;公爵至轻车都尉六等即做爵保,三保皆无者,不许派发开厂执照。

    洪仁玕固请:“陛下明察,如此办厂,必致官索于商,工不堪负,有违产业兴国之初衷,臣万死,求以反制之法。”

    钮祜禄氏想了一想,因与洪仁玕说道:“再补两条,其一,宗亲奉恩辅国公、异姓轻车都尉及从三品以上官职,三年之内无厂可保,立刻降级一等;其二,着内务府考核各厂盈利,经营不善者,作保之人予以降级、革爵处分。”

    “神皇圣明!”洪仁玕心下大安,“臣还有一议,请神皇陛下圣裁。”

    钮祜禄氏欣然说道:“讲来听听。”

    洪仁玕奏道:“大清银行业已筹备妥当,请陛下降旨,所有大清工厂都要在大清银行开立户头。”

    “做事儿不能太绝,水至清则无鱼!”钮祜禄氏说道,“这样吧,伯爵以下爵保、所有官保都要在大清银行开户,宗保与伯爵以上爵保就先免了吧。”

    “溶满、和蒙、防汉”是钮祜禄氏的既定立场,绝对不会因为她愿意重用汉臣稍有改变,这也算是异族入主的无奈之举。

    洪仁玕不敢多嘴:“臣明白。”

    鼓励工商的诏命一经下达,立刻起到了遍地开花的效果:商人要发财,只能向贵族靠拢,勋爵们想守护自身品级,也得舍下身段去跟商人示好,如果勒索太过,或教皇商撂挑子,或因亏损引发内务府关注,都是对自己有害无益的事,反倒是内务府,明显扮演了稳吃三桩注的角色:普通商人办厂,首先得花一笔钱取得皇商身份,而皇商的产业,天然就有内务府的一层股份——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舍下身段,去干与民争利的营生。

    汉臣的轻商观念根深蒂固,满臣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突然冒出这样的考核指标,哪怕能增加自身收入,也不见得愿意因此耗费心力。

    紧随其后,洪仁玕制定了更为详尽的惩戒措施奏准施行,从更大程度上明确了办厂皇商的权责利益。

    弹劾洪仁玕的奏折雪花一般堆到宁寿宫的案头,钮祜禄氏一笑置之,又把打头的几个言官拎出来,封以钦差之名,打发他们到各省观摩民情去了。

    相较于内政,钮祜禄氏更关注的是外交和防务。

    打着贺寿的幌子,法兰西公使以“承认神皇称帝”为条件,要求大清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使法国在大清获得与英德相同的通商权益。

    “没这个道理。”左孝威先就跳了脚,“越南本就是咱们的藩国,他凭什么拿大清自己的东西与大清做交易?照这个说法,臣倒愿意把卢浮宫送给法国总理做礼物。”

    “坐下坐下。”钮祜禄氏看向肃顺,“你怎么说?”

    肃顺站起身来:“奴才愚见,通商的事儿能谈,越南的事儿不能让步。”

    钮祜禄氏笑了一笑:“愿意谈就谈吧。”

    “陛下!”左孝威正要谏言,余光瞥到肃顺摇头示意,只得耐住心性应承一声,“嗻!”

    当今天下,想要践祚称帝,取得国际支持至关重要,肃顺有所觉悟:神皇未必没有牺牲越南利益取得法国支持的打算,而法国,大约也是看透了这一点儿,所以才会在这样的档口提出换约要求。

    钮祜禄氏眯了眯眼:“告诉法国人,若是诚心与大清交好,那就等我过完生日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洪仁玕充当了商鞅、吴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