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的人很多,曾颢怕和我走散了,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幅画的面前。

    那副画的作者是余冬。

    这是我的画,又不完全是我的画。

    我的画早就被撕成了碎片。

    那一片一片的碎片,被仔仔细细的粘在了一起。

    作品的名字——《碎了的心,我帮你粘好》。

    这么多的碎片,想粘起来一定很难吧。

    我看着曾颢的眼睛,他的黑眼圈已经很重了。

    曾颢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笑了笑,说:“你拿了奖,可要记得请我吃饭哦。”

    我和曾颢的关系越来越好。他成为了我黑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胡迪有了他的乔汶汶,我也有了我的曾颢。我感觉我们俩一定会会成为一辈子的好兄弟。

    只是,我始终没有把全部的心交给曾颢,我怕受伤。

    曾颢似乎去过特别多的地方。

    我在郑州活了快二十年,竟然还没有曾颢了解这座城市。

    周二的下午,我和曾颢都没有课。

    今天下起了雨,而且雨势还不小。

    曾颢说:“下雨天,最适合喝咖啡。”

    我和曾颢找了一家咖啡店,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听着窗外风声阵阵。

    曾颢特别喜欢吃糖,一杯咖啡他就加了三袋糖。

    曾颢拿出耳机,把其中一只耳机递给了我。

    耳机中传来了一首很轻柔的音乐。平静,却动人。和下雨天配合在一起,甚是应景。

    我的手机不应景的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胡迪。

    曾颢看着我问:“怎么不接电话。”

    因为不敢,也不想。

    我颤抖着手把电话接通,电话那边是宋衡的声音——

    “余冬!胡迪出车祸了,你快过来!”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问:“在哪?他在哪?”

    “就在学校门口,他出了好多血,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没有一丝迟疑的冲出了咖啡厅。

    曾颢在我身后喊:“拿着伞。”

    我没有接曾颢的伞。

    一分一秒的时间我都不愿浪费。

    外面的雨很大,风也大。

    我脑子里面全都是,这么大的雨,胡迪会不会冷?他现在疼不疼?乔汶汶有没有叫救护车,救护车什么时候能到。

    我竟不知道,胡迪在我心里的分量,这么重。

    我没看清脚下的路,狠狠地摔了一跤。

    我的腿真疼啊,但是我还是爬了起来,忍着所有的疼跑到了校门口。

    校门口没有一个人。

    我看着校门口的水坑,幸好,没有血迹。

    我的第一感觉不是生气被人骗了,而是庆幸。

    幸好,我是被人骗了。

    幸好,胡迪没事。

    我拨通了宋衡的电话。我还想确认一下胡迪到底有没有出事。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阵阵的笑声。有人在喊胡迪的名字。

    胡迪接过了电话,说:“刚刚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又是真心话,大冒险。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胡迪给我说的第一句话。

    胡迪应该是上火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很高兴,嘲笑我的声音里面,没有胡迪。

    我挂了电话,想回宿舍。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腿疼的厉害,我卷起裤腿,我的腿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我艰难的挪了一步,真疼。

    心里也疼。

    我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实在忍不住。

    我的身后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有一个人揽住我的胳膊,说:“你怎么这么傻。”

    “我乐意。”

    “操!我操他妈!”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曾颢说脏话,他的拳头在雨中挥洒了好几下,把我背在了背上,说:“我带你去医院。”

    我的伤口有些深。需要缝针。

    曾颢把我放在了病床上,他给黄栩打了电话,让他送来了两身干净的衣服。

    医院里有不少镜子,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我的脸憔悴的可怕,就像是历史书里的瘾君子。

    我的脸上和头发上还粘着泥水。

    我也曾那么的骄傲而优秀,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卑贱的样子?

    曾颢帮我脱掉衣服,然后把干净的衣服套上。

    他脱我裤子的时候,说:“可能有些疼。”

    曾颢小心的避开了伤口,然后给我穿上了一条短裤。

    医生给我检查了一下伤口,开始准备碘酒。

    曾颢把自己的胳膊伸了过来,说:“疼的话,就咬我。”

    我点了点头。

    一针一针缝在肉里,真的很疼。

    可是,现在该心疼我的那个人,正在开心的玩着真心话,大冒险。

    处理好了伤口之后,曾颢又把我背在了背上。

    曾颢说:“你抱紧我的脖子。”

    曾颢的背很宽。他压低了背,只为了让我舒服一点。

    我想:如果曾颢有女朋友,一定会对她很好吧。

    我甚至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曾颢是gay,该多好。

    黄栩帮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他看着我的伤口,问了好几遍我是怎么回事,我都没有回答。

    到了宿舍楼,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宿舍。

    那里,是我悲伤的源泉。

    曾颢觉察到了我的想法,把我背进了他的宿舍,然后轻轻地把我放在了他的床上。

    曾颢的床很软,有一种很温暖的味道。

    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又梦到了胡迪。

    我梦到自己倒在地上,一群人都在那里嘲笑我,胡迪笑的最开心,他说:“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同性恋的下场。”

    我捂住脸,不想看他高兴的样子。

    胡迪一脚踩在我的背上,他在我的脖子上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的一拽。

    我的戒指被他扔在地上,用力的踩了几脚。

    我想把戒指抢回来,却被胡迪一脚踹开。

    我猛的惊醒,然后在自己的脖子上摸索着。

    我的脖子上空无一物。

    我这才想起,我早就把那枚戒指扔进了天鹅湖。

    我的额头上热热的,有人拿着毛巾在擦我的脸。

    我抓住那只手,喊道:“胡迪?”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

    曾颢说:“是我。”

    我真傻,竟然以为那是胡迪给的温暖。

    我回宿舍的时候,没有让曾颢送我。

    我一步一步的,在楼梯上艰难的前行着。我远远地就听到了宋衡的声音。

    “余冬就是傻子,我说你出车祸他就相信了,笑死我了。胡迪你是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他,一个男人整天的看着你,我都怀疑他对你……”

    宋衡的声音停止了,他没想到,我会在这里。

    胡迪站在宋衡身边,他看了一眼我的伤口,目光还是那样的波澜不惊。

    宋衡张了张嘴,拽着胡迪上了楼。

    我扶着栏杆,无力的笑了笑。

    曾颢不知道在我后面站了多久,他实在忍不住了,走到我身边,说:“还是我背你上去吧。”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用。”

    曾颢用带着祈求的语气说:“你不心疼自己,也让我心疼心疼吧。我只把你背到四楼?行不行。”

    ☆、篮球场

    曾颢看我不说话,拽着我的胳膊,把我背了上去。

    我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我后面。”

    “是。”

    我真想让曾颢离我远一点。

    我这么一个恶心的同性恋,不值得他做那么多。

    曾颢真的只是把我背到了四楼,他轻轻的把我放了下来,说:“上去吧,我也回去了。”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

    曾颢冲我摆了摆手,说:“你如果需要我,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我没走几步路,李皓宇就下了楼。他看到我,连忙过来扶着我,问:“你这伤怎么回事?”

    “没看清路。”

    我在宿舍养了几天腿。

    幸好有李皓宇每天给我带饭、打水。

    我养好腿的第一件事,是去了纹身馆。

    纹身馆的老板看到我,主动迎了过来,问:“小伙子,给你纹的东西还行吧?”

    我点点头。

    老板又问:“颜色形状也没变吧?”

    我又点点头。

    “那你今天过来?”

    我问:“我的纹身能不能消掉?”

    老板掀开我的裤腿看了一眼,说:“消掉是可以消掉。但是你这个刚刚纹,没必要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