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想看看他好不好。

    于是程茵答应下来,痛快前往。

    今日宴席仓促,只是为了单独款待郑寒问,待他好好歇息几日,还会再为他大操大办一次。

    因此今日宴席就设在慕容默的府邸,原先是皇子府,自从他成了太子之后便成了太子府。

    今日太子府请的人并不多,只是慕容默的一些亲信之人和其家眷,宴堂之上,慕容默坐在正中,郑寒问坐在他右手一侧长桌旁。

    程茵进门之后低着头,却觉得一道热辣的目光从郑寒问方向传来,程茵心头一阵颤动,想要抬头看他,却始终没有勇气与他对视。

    慕容默目光温柔,安排程茵坐在他左侧,这位置不偏不倚,正好与郑寒问面对面。

    他们对着郑寒问嘘寒问暖,筹光交错之间程茵没心思听他们密集的谈话,只一直用余光瞄着郑寒问。

    待郑寒问与慕容默谈话时,程茵终于鼓足了勇气将眼珠转正,看向郑寒问。

    仅这一眼,让程茵得心骤然揪起,他俊秀的侧脸依然,肤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脸颊微微凹陷,眼皮也有些塌陷下去,整个人看上去越发瘦削,说话时候,时不时的会用手握了虚拳挡在唇边掩盖着几声轻咳。

    程茵听不到旁人的说话声,感觉耳畔忽然没了声音,一片静瑟,还有自己咚咚咚不停地心跳声。

    郑寒问似乎有感,目光一偏朝程茵这边看过来,程茵躲闪不及时,二人对视上。

    程茵看清他乌黑的眸子不似从前神采,看向自己的眼神隐隐约约有伤愁在其中蔓延,缥缈模糊,像历经了许多山水跋涉,在生死之间滚过一轮的苍茫感觉。

    程茵心头像是被谁紧捏了一下,心脏好像跳漏了一拍,她分明看到他眼中的伤痛,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血泪。

    程茵觉得心头一阵剧痛,像是被铁器穿透了一般,每每多看他一眼便更疼一分,程茵心虚的垂下眸子,手指轻轻抠着自己衣袖上的花纹刺绣。

    对面的郑寒问见程茵垂下眼才回过神儿来,眼中浓浓的思念偷偷咽下,不敢让旁人看出来半分。

    这个时候,若是让旁人察觉,便是害了她。

    他不想再伤害程茵哪怕一分一毫。

    想起昨日,她与慕容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她偶尔笑笑,慕容默却是满目光泽,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对璧人,已经记不得从前程茵跟他在一起时候她有没有这般笑过了,那时候的他,只顾着茫茫看不到的前程,从未留意过程茵的心思,以为她说的开心便真是开心了,殊不知,程茵在他身边为了爱他,究竟独自吞下多少委屈。

    慕容默的性情他了解,温文儒雅,谦谦君子,有他在,程茵不会受委屈的……

    他……放心了,终于有个人可以更好的疼爱他的茵茵了……

    郑寒问举起手中酒杯,将酒水从容送到口中,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嘴角抿起一条似笑非笑的线条,旁人见了以为他觉着这酒水不错,唯他自己清楚,连这酒入了口都觉着是苦的。

    郑寒问喝着喝着人便没了,不知是去出恭还是散散酒气,程茵用手指捏了捏太阳穴,方才喝了一点酒,这会儿觉着有些头疼。

    慕容默察觉她的不对,悄悄绕到她身后,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程茵下意识的朝前一探身,这才侧过头来,手指却没放下:“方才喝了两杯,这会儿居然有些上头。”

    慕容默一阵轻笑,声音依旧温柔低沉:“从不见你喝酒,怎么今日倒主动喝起来了?”

    程茵其实也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将酒杯送入口中,摇头浅笑也不说话。

    “那你去我房间里休息一下?”慕容默侧头看着程茵,热气扑在程茵侧脸。

    程茵见他面色绯红,想来是有些喝多了,有些窘迫,忙道:“不必了,我想先回府。”

    慕容默其实是舍不得的,这些日子忙,也顾不上她,这会儿她没来多久,还没和她说上两句话便又要走。

    可是看她手指肚始终不离太阳穴,看来是真的难受了,也便不忍心多留:“那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您不用管我,我府中人随来了许多,这会儿正在您府上偏房等我,今日郑世子回来,你们便喝个痛快吧。”

    说着,程茵起身,有意无意的朝侧偏了一步,避免二人因为离的太近而衣料摩擦。

    慕容默眼中闪过一阵失落,她总是这样,永远对自己都是恰到好处的客套,从不会主动与自己说一些亲昵的话,也很少与自己对视,一切都是被动的,都是他说怎样,她便怎样,能不麻烦他便不麻烦他。

    这种疏离让他一颗心飘忽不定。

    程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呢?他看不透。

    她喜欢自己吗?他也不确定。

    “那回去路上小心。”慕容默声线温柔,想去抓握一下程茵的手,想到她不喜欢,也就忍住了。

    “好,您留步,程茵告退。”程茵眉目如画,声音如同三月春雨,细丝柔柔,还夹带着一些冷意。

    程茵转身,发丝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浅浅发香传来,沁人心脾。

    慕容默眼见着她快步出门,拐弯不见。

    程茵才从回廊拐过来,步子飞快,险些撞进一人怀中。

    郑寒问从院中醒酒回来,原本颓着的情绪在看到程茵的瞬间立即精亮了起来。

    “茵……”郑寒问险些失言,忙又改口,“程三小姐,你……要回去吗?”

    程茵一口气提在心口,险些噎住,好似若不是衣料隔着,心就会凭空跳出来似得。

    “是。”程茵微微点头,尾音有些发颤,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

    郑寒问不知怎么忽然就笑了,笑的满足而安然,将死之时他脑子里唯有眼前女子的身影,惦念着她的一颦一笑,修罗场里走一遭,还能留着命来看她一眼,已是偏得。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快成了他人的新娘。

    终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你还好吧?”程茵手指甲刮着手中帕子的边缘,“听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听说你要与太子殿下定亲了?”郑寒问才不关心自己有没有后福,极力掩饰自己心中的酸涩和痛楚,自认为现在的笑意毫无破绽。

    程茵眨巴两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的照映下打成一个扇形弧度。

    “是。”程茵并不否认,双方商量许久,眼下只差定日子了。

    “恭喜你,”郑寒问喉咙火辣辣的痛,口不应心的挤出这几个字,自己都觉着虚伪,“太子殿下,是个很好的人。”

    程茵沉默,二人面对面静立许久才道:“我要回家了。”

    郑寒问微怔,贪恋的再想多看她一眼,这才侧过一步,给她让出空档行走。

    程茵垂了头匆匆从他身侧走过,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和从前一样。

    踏着月色,程茵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郑寒问长吁一口气,出口便成了一道白雾,转瞬消散。

    他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满满的讽刺。

    第五十二章

    静娆独自站在院中,怀中抱了一只杂花猫, 玉指纤纤, 轻抚猫咪柔软的皮毛,呼出的哈气转瞬成了面前的白雾。

    “这院子你还喜欢?”慕容默一身黑袍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静娆抱着猫转身, 福身下去:“见过……太子殿下。”

    静娆方才几乎脱口而出的三皇子,忽又压下, 才想到他现在已经是太子。

    “不必多礼。”慕容默环顾四周,“怎么就你自己, 我给你安排的人呢?”

    “我让他们休息去了, 在闹市呆够了, 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静娆轻叹一声,脸上却是少有的舒色。

    “寒问回来的消息, 你也听说了吧?”三皇子问。

    静娆说到此,终于笑得开了些:“早就听人说了, 真好……”

    一顿, 静娆又言:“静娆求太子殿下, 不要将静娆的行踪告诉任何人。”

    “郑寒问也不能知道?”这让三皇子有些意外。

    静娆重重点头:“是, 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你对我算有恩, ”慕容默双手背在身后,“待有机会,我可以恢复你一个清白的身份。”

    静娆浅笑,聪敏如她,当然明白这个所谓的机会是什么时候, 等到他登基的那天,他确实有能力做出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