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

    明天去配一副眼镜吧。

    他软绵绵地在桌子上趴了下来,侧脸枕上那本书,静静地嗅着纸墨的辛香。

    他在想,他和李微也许很早就交手过了。

    “尸体经你手,你能看出多少?”李微曾经居高临下地问他。

    有一具尸体,他和老师就差一点点证据,求证了无数类似的药物特征,但最后还是超过了时限和家属的耐心,被送去火化了。

    是出自你之手吗?李微?

    老师在专业上著书无数,其中也包括官方的医科教材——李微的那一本。

    那具尸体被火化之前,老师偷偷留存了样本,后来发布了一篇轰动学界的学术论文。

    之后他却辞职了。

    没等给他一个交代,王珏就进入了昏迷。老师的名字再一次出现时,是在那本教材里,他认出的主编之一。

    名字前被打了勾。

    王珏闭上眼睛。

    《洗冤集录》的扉页上是老师的寄语: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张明。”

    王珏在桌子在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怎么这么嗜睡?他晃晃悠悠地爬起来,眼皮却还是发沉。

    他的眼镜店选择挑中在了市中心的商场,因为那里人多。

    视力、辨色力、外眼、眼压、眼底、裂隙灯等一顿检查,左右眼由0度都直接飙升到了600多度。

    这回真是被猪油蒙了双眼了。

    他带着又沉又丑的试用架到处乱晃,从未感觉世界如此清晰。他怀疑之前都没有看清李微的真实面貌……算了,想他做什么?

    不想知道他样子有什么细节,最好再也不见。

    刚把他从脑海里踢出去,他就看到无处不在的小镜子的反光中,掠过一道修长的黑影。

    他心下一紧,随即又觉得自己多疑。

    ……看见黑色就紧张,都成神经反射了。

    他深呼一口气,索性半躺在了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等待镜片的制作。他选了一个半框的黑色镜架,款式很无趣但要价很自信。他没为物价感慨太多,因为花的也不是自己的钱。

    他猛然想起,好像还偷了李微的钱,还不少……就当精神损失费了,他也不差这点。

    他本想安静地、四仰八叉地在软沙发上躺到地老天荒,但架不住那个战战兢兢的服务员老是给他倒水,他决定去个厕所。

    他本不该进去的。

    王珏刚一进厕所门,就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隔间都是半掩着的,这里并没有人。

    没有人,但是……王珏的直觉作祟,用脚尖一个一个踹开隔间的门。

    踹到最后一间时,门缓缓展开,这个隔间是红色的。

    一个成年男性躺坐在角落隔间,喉咙大开,喷射状血迹撒满了隔间。清晰的视野带来了更具张力的视觉效果,那伤口黑洞洞的,仿佛要咆哮着让尸首分离。王珏都不用去确认脉搏。

    他作为一个前法医专业的阅尸无数的学生,胸口剧烈起伏,腿一下子软了——

    尸体是他刚刚躺在沙发上的姿势。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

    并且那人正拿着手术刀,抵上了他的脖颈,从背后贴了上来。

    “好看吗?”旁边的镜子里,王珏看见李微左手拿刀抵着他颈侧的动脉,身体带着淡淡的温度挨着他的后背,把下巴搁在他右肩上。他听见耳旁传来温热又近在咫尺的低语:

    “这是我第一次,大张旗鼓地杀人。”

    “是你教给我的。”

    他声音温柔得像要淌出水来,带着点笑意,低沉而危险的特质随着清晰的五感被无限放大——他看他,听他,碰他,却要被他吞没,连骨头渣都不吐。

    “我想大张旗鼓地走,最好是那种法医一眼就看出怎么死的尸体。……你掐死我吧。”

    “这位小法医,看出死因了吗?”

    tbc

    *《洗冤集录》宋慈世界法医学鼻祖

    第13章

    【14】

    今晚喝狗肉汤吧。——李微

    王珏是在等他,但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个大礼。

    这一幕视觉冲击着实有点大。面前摆着一个凶杀案,而凶手在他身后半环抱着他,刀抵着脖子和他叙旧。

    “这是,这是公共场合。”王珏闭了闭眼,吞了口唾沫,努力装出和李微从前波澜不惊的样子,“现在痕检发达得很,你这样……”

    从前的李微虽然骇人,却是一张白纸,而自己似乎阴差阳错地帮他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

    这不是恶趣味,这是第一次他出逃时,那只被掰弯的勺子的放大版本。

    “还在分析场地,这么淡定吗?”李微看他故作镇定,搁下巴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仿佛发现了一件趣事。于是他直起身来,用高出他半头的优势把右手搭上他肩膀,然后指尖隔着衣料摩挲着一路向下,去探他的胸膛。从手指,到掌心,一点点覆上去,最后罩住他整颗心脏。他淡淡地抛出一个结论:“呣,这不是跳得很快嘛。”

    猎物碍于颈侧的刀尖,一动也不敢动,只能绷直了身体,乖乖顺从猎手所有没礼貌的动作。受制于人,就连隐匿的惊慌也被捕捉,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道:“……那是……因为你这次连脚步声也没有。”

    李微闻言,轻轻笑了,保持着这个半搂半抱的姿势,又静静歪头,俯在他耳旁低语:

    “你应该多了解一下我的业务能力。”

    掌心下的心跳剧烈而滚烫。耳边温热的气息裹挟着磁性的低音嗓,打着圈圈,扑洒而来。

    他一个没控制住心跳,又变快了。

    “吓着了?又快了。”李微把这变速抓了个现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语出惊人,轻轻道:“和你做噩梦时候一样快。”

    猎物猛一抬头。

    又一块领地沦陷了。

    “你……”王珏立刻反应道,“那个手环?你半夜也……”

    “我的电子耳蜗24小时联网。”李微耐心地和已经到手的猎物解释着抓捕他的过程,“你把它摘了,我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我下意识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李微轻轻覆上王珏那只其前不久刚脱臼的手,“柔韧度不错啊。”

    “你那天怎么拿下来的?是像这样吗?”李微在他刚刚接好的大拇指上轻轻一掰。

    王珏立刻吃痛地闷哼一声。

    但又不敢妄动,只能绷紧了身子。

    原来他都知道。

    居然在自己家按摄像头,变态……

    “24小时监听我,真辛苦啊。”王珏喘着气,不甘示弱地回怼道,“那不知道,你现在听到旺财的心跳了没?”

    “什么?”

    “你家楼下的流浪狗。”他走之前把手环挂在狗腿上了。

    “……”

    李微挑眉。

    王珏心虚,挺直了脖子。

    这一挺差点碰到了手术刀片,李微一个侧手躲了过去,却看见了他颈侧浅红色的伤口。

    “怎么弄的?”李微皱眉,看起来有点不爽。

    “你管我。”王珏说。

    “我的确管不了你,”李微冷哼一声,“你毁了我培养了半年的细胞。”

    “?”王珏疑惑,“我没碰它。”

    我本来是想的。

    “你体温影响到它了。多了一个变量,都废了。”

    “怎么赔我?”

    “……”王珏忍住没问那细胞的用途,一时语塞。想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却被攥得更紧,只好转移话题,“咱们能别在案发现场逗留了吗,一会儿有人来了。你不……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李微笑道,“我还等着你和警察解释呢。”

    “什么?”王珏一愣。

    李微一下收了刀,突然发力,用身体把他往前推了一个趔趄。又抓着他两个手腕把他往怀里一带,让他勉强站稳。

    接着覆着他的手,强行让他握向那个门把手。

    王珏不明所以,然后突然感觉李微手下轻轻发力,似乎有所指——自己每个指尖都在被印向那个铁质的把手。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可纤细脆弱的手腕被他环住一圈还绰绰有余,被钳制住的关节像焊死一样纹丝不动——是他不自量力了。

    “你要干什……”

    王珏张了张嘴,没把完整的句子说完。

    颈侧一阵温热。

    他心下一凛,缓缓抬眼看向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