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了过去。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他静静听,判断是否有自杀的倾向。然后是鼻子被堵住的酸涩的抽泣声,他静静听。

    他倚在门外,就这样静静地,听他哭了一晚上。

    哭声渐弱。

    那孩子趴在床上,眼角哭得通红,被子堪堪遮住不堪一握的瘦弱腰肢。背上露出一块巴掌大的伤,血色的皮肤肌底渗出淡黄的色油来。

    “妈妈……”他拉着他的袖子呓语。一摸脑门,烧得不轻。

    席眠眉头紧锁,把衣袖抽出来,拿过他左手的纱布给他包上了,又抢过他右手手机,把他自己定的闹钟给关了。

    然后他反而缠上了自己。那孩子带着眼罩一脸窘迫,也能厚着脸皮横冲直撞地贴过来,在自己颈窝处乱嗅。这让每次皮肤接触不是死人就是即将送他去死的衍辰很不习惯,皱着眉头,把他拎起来扔了出去。不过高中生会配鲁米诺试剂,还自己琢磨出了刑侦的血迹牵绳法,的确是可塑之才。

    不过他要是对此产生了怜悯之心,就不是他了。

    “哥。你听说过费洛蒙吗?我觉得嗅觉真的可以影响神经系统,那时候还小,跟你走得那么决绝。可惜你这次受伤不能泡澡了。”

    “看来你每次都期待我受伤。”席眠对他不无遗憾的语气,撇了撇嘴。

    他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味道,也不知道衍辰怎么闻出的,还一个劲儿地追着问。

    思来想去,就是他出完任务有泡药浴的习惯。

    他对衍辰去兑现诺言的时候,总觉得他很奇怪。

    从他进门开始脱衣服的时候衍辰就红着个脸,好不容易磨磨蹭蹭进来一起泡了,结束后还非要他先走,说什么都不站起来。

    “是啊。我每次都期待你受伤。”衍辰趴在他枕头旁边,笑了一下。

    tbc.

    第27章

    【28】

    “亮了!这破灯终于修好了。欸,刚刚说到哪了——”

    “轮渡吧,坐船靠谱,我认识一个码头上不用证件的个体户。”王珏在众多逃亡方案之中选出一个,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隔空喊道,又着手开始研究水龙头,“我待会给你画个地图。”

    “徒手画?”李微在客厅里问。

    “那当然。”王珏得意道,“爷过目不忘。”

    “你那是,” 李微轻笑,“逃出经验了吧。”

    王珏翻了个白眼,没搭腔。的确,自己没成年就开始满世界流窜了,除了反侦查技术与当年落后的科技,最大的技巧就是——跑得快。

    “你为什么不直接拿着证据去报警?一劳永逸。”李微问。

    “那你怎么办?”王珏脱口而出。

    李微顿了一下。

    是为了他?

    况且,他问的时候可没说是当时还是现在。

    这话说完了王珏就开始后悔,立马补充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跟你逃命的啊,我本来就不能跟警方有关系。灰鲸在一个案发现场留了我的dna,然后……这事有点复杂,以后再说。等等,这事你也干过,你老板教得好啊……”

    “上次那个尸体我处理了。”李微说,“——那看来,你现在和我是一个阵营了。”

    “呵呵。”

    “?”

    “噗——”

    多年干涸的水龙头蓦然出水,猛得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般的声响。

    “我靠。”洗手间里的王珏被吓了一大跳,嘴里的感叹词却听不出情绪,装作无事发生。

    “我发现一个秘密。”李微淡淡道。

    “什么?”王珏把牙刷塞进嘴里。

    “你好像胆子很小。”

    “?”王珏含着一口牙膏泡沫,含糊不清道,“你放屁。”

    他还没来得及再狡辩,一抬眼看镜子,里面李微突然出现在背后,他又虎躯一震。

    “你又被吓到了。”

    王珏转头,面无表情地闪过他伸过来的手。“唔没有。”

    “那你躲什么?”

    “里不要老诗轰手轰脚的——”王珏控诉道,把牙刷拿出来,嘴里喷出个小泡泡。

    “你不是被吓到了吗?你不是说……”

    “唔!唔!”王珏唯恐他说出摸头抱抱之类的虎狼之词来,连忙打断他,语无伦次,“*&#……*%”

    “这里有一根神经线,”李微打断他,把他的肩膀扳正,用手指顺着他一侧背心肩带旁的裸露出来的皮肤往下滑,“能让你放松一点。”

    王珏只觉得手指让他有点痒,他忍住不耸肩,正想我信你个鬼时,对方的手却突然停住了。疑惑地向镜子望去,却看见李微目光盯着他的肩颈某处看。

    王珏估算了一下位置,想起那里有个伤口。

    他突然觉得那目光有点沉,压在他肩膀上。

    其实灰鲸在案发现场留下他dna这件事,李微是知道的。

    小时候,灰鲸告诉他,驭人之术在于控制人心,控制人心需要和杀人一样不留痕迹:

    想要控制一个人,控制他的身体是下策,这时除了严刑拷打你便再也无能为力,还会留下物证;

    在体制中为他无中生有一个罪名让他感到畏惧是中策,借公共机制之手来铲除异己,但无中生有出来的总是有迹可循;

    让他心甘情愿臣服是上上策。或者要有一个理由,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

    “小微,你道题,你怎么解?”多年后,灰鲸笑眯眯地问他。

    “不能直接杀了吗?”当时的李微穿着白大褂,在办公室打字回复道。

    “不可以,这是前提。”

    “以我的经验看来,”李微想起灰鲸那段话,又想起那些向他激动下跪的往往是家属,而不是患者,“真正能让人彻底屈服的,他人利益的会占比高一些,尤其是自己重视的人。”

    后来,灰鲸让那女孩失手杀了一个安排好的将死之人,又在现场留了王珏的dna。女孩因他被卷入,他怕有所牵连,自己被通缉后只能选择流窜,放弃了自证清白的机会。自身难保,更不要说拿着证据去报警了。

    “好,说得不错。”灰鲸赞赏道,“如果他没有至亲呢?”

    李微没有立刻回复,似乎在认真思考对于没有至亲之人的把柄是什么。

    后来,那不是至亲的女孩亲自带着王珏的行踪来投敌,求他们放她一马。

    “我们换种思路,小微——没有至亲,其实也不必太过担心物证,下策反而是最简单的方法。”

    李微静静听着。

    “你可以关他一辈子,反正没有人在意。不是吗?”

    随后屏幕一阵漆黑。

    两周之后,手下多了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病人,监护人是一个女孩。

    他完成交接后,在纸上写下了那张让后来护士们都记住了的酷似“333.”的名牌。

    两人仿佛停滞了一个世纪,王珏摸不到头脑,正欲发声质问何来放松,就见李微低下头去,肩膀后侧一下一阵温热——

    他顿时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把牙膏吞下去。

    李微的唇在他脖子上蹭了几下,然后用力碾过那条所谓的神经线,从下至上、极为缓慢地来回磨蹭着,一阵不可自抑的酥麻感冲向四肢百骸,直淌到手指尖与天灵盖,沁到每一个神经的末梢里去。

    不经意搭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滚烫起来。

    王珏连口大气也不敢出,在心理与精神的双重刺激下,那股温热最后停在了一处。略显虔诚的、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抚平什么一般。不知道是那个他剪头发不小心划破的伤口,还是被他在眼镜店卫抱着啮咬反复折磨过的——又或许都有。

    停在那处时,他正好能通过镜子看到他低垂的双眼。

    他吞了口柠檬牙膏味儿的口水,继而目光心虚地向下游离,瞟了一眼自己的裤子。

    “谢谢医生,我现在已经痊愈了。”王珏又深吸一口气,企图以一种夸张的语调打碎这种奇怪的氛围。后背被挨过的地方一阵微凉,他没有挣脱,喉头动了动,道,“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李微主动放开他,微微扬眉,“你指什么?”

    “嗯……一起下棋?”

    “没有。我想不起来。”

    “那你要试试催眠吗?”王珏把牙刷归位,转头看他。

    “你会吗?”李微抱臂。

    “我心理双学位,”王珏不服,“考过证的。”

    “过我这关比考证难,你先给我讲讲吧。”李微走出去,两步后又停下,侧头道,“你直接说术语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