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如此包容,”灰鲸对那些孩子说,“但这并不是人类有恃无恐的理由。”

    “还有半小时,是流量最大的时间……也是个特殊的时间。所有人,现在开始计时。”

    厂房门口,席眠和葫芦面面相觑。

    “前辈,”葫芦吞了口吐沫,“就咱俩啊?”

    席眠淡淡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感觉被那一眼剜了一下。

    “那先进去吧,前辈。”他自讨没趣,两人走进幽黑的厂房。

    此时已是深夜,厂房里没有工人,更没有开灯,迷失方向的葫芦正打算掏出个手电筒来,身后的门就重新打开——

    “该去地下——因为那里连着水泵。”

    身后陡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二人顿时警觉。

    什么人能逃过顶尖杀手的耳朵?

    葫芦立刻回头一看,那女人在门口泻进来的光亮中间,逆光都能看出她顶着个带烈焰红唇的大浓妆,闪亮登场似的搔首弄姿——是红别。

    席眠腕侧碰了碰腰间的枪。

    葫芦手里的刀飞已经了出去。

    “叮——”红别夹住那柄飞刀,像夹一根烟,怅然道,“葫芦,我以前可没少关照你。”

    “你想干嘛?”葫芦毫不顾忌地讽刺,“关照我有屁用,老子现在要造反!哼……虽然没看你打过架,但我们可以试试。”

    “你来真的?”红别笑了。

    葫芦皱眉,“用不用我让你三招?”

    他上半身放低,如迎战的小兽,“前辈,你先走……”

    没等他说完,结果听见那边”哐啷“一声。

    红别把飞刀随意丢了,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坐,开始嚎啕大哭,“哇——”

    葫芦:……

    连席眠也开始皱眉。

    “这关头了,谁还管你造不造反啊!世界都要毁灭了!谁能知道我家人都建在,我来这就是赚点钱啊……呜呜呜……我那么辛苦地帮他赚钱……谁知道现在大家要一起死了……他干了那么多坏事……就是该死!”

    “带我一个吧……我不想死……”

    “带你一个?”葫芦捏了捏眉心。

    “我真的只是混口饭吃……呜呜……你问你师傅,他对王珏有关照,还是我……怕被灰鲸发现,用275号绞杀叛逆的外勤悄悄提醒他……”

    葫芦沉思两秒,转头对席眠道,“是有这么回事。你看她反正没什么战斗力,要不……”

    席眠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眠……眠哥……”红别粉底都哭花了,哆哆嗦嗦地开口,“虽然你不喜欢我打扰你……但是我照顾衍辰你是知道的吧……”

    葫芦一惊,“卧槽你别……”

    红别执着继续道,“他桌子上都是我让他早点睡觉的小卡片……”

    席眠继续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前辈等等我!”葫芦忙跟上去,不忘回头喝道:

    “跟上了!跟丢了没人找你!”

    王珏抱着没反应的李微束手无措,就当他准备抽他一耳光的时候,李微自己睁开了眼睛。

    “你这是……”李微看着他抡起的上臂。

    “没有。”王珏放下胳膊,心虚道,“你醒了?你能坐起来吗?”

    李微不知怎么了,没说话,只是久久地凝望着他。

    直到王珏被看毛了,才突然开口道:“我做了个梦。”

    又听见李微说话,王珏生出些恍若隔世之感。他突然想到,从现在开始,要珍惜他的每一句话。

    于是他珍重地开口:“梦见什么了?”

    “医院里的病患……还有你。”

    “什么样的我?”

    “病床上的你。”

    王珏笑了,“那不还是医院里的病患。”

    “不止,还有你小时……”李微突然噤声。

    “还有小时候?小时候你也记起来了?”王珏看他不对劲,“你是不是又疼了,这狗操的玩意是阵痛?”

    “你这有中频脉冲电吗?至少能缓解一下。”

    他看李微轻轻摇头,只得穷途末路道:

    “你、你要不要再骂几句?”

    李微无奈地笑,“感觉没什么作用。”

    他欲哭无泪:“那什么有作用?”

    李微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觉得……”

    王珏睁大眼睛,等他发话。

    “刚刚你亲我的时候挺管用的。”

    第46章

    【47】

    王珏懵了。

    “接吻、竟然能止痛、吗、这、这这、有科学依据吗。”他卡机卡得像个机器人。

    “你唬我的吧。”

    王珏听他转述自己冲动时的行径,突然臊得很,感觉被调戏了。正欲发作,就听他说:

    “有。”

    “欧匹尔酚。”李微静静道,“是人体唾液里自然产生的物质,止痛效果是吗啡的6倍。一次激吻,可以产生和一片止痛药相当剂量的荷尔蒙。”

    王珏听呆了。

    还真有啊。

    激、激吻……

    激吻要怎么亲?

    他脸颊微烫,做了个心理准备便俯身凑过去,眼看温热的气息开始交汇,鼻尖隐约就要相碰……

    然而,他突然想到什么,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

    “你想让我亲你?”

    “可你的科学依据是荷尔蒙。”王珏勉强自己在萧瑟中挤出一个灿烂的表情,“你要是对我没感觉,恐怕不会有荷尔蒙吧……”

    “不是我不想,毕竟……你每次……”他艰难地尽量把话说完,“心……率都……”

    “不论我……”

    “我……”

    他还是没能说完,只是低着头,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李微伸出手,用掌心将他的下巴托起来,迫使他看着他。

    “心率五十,你是不是以为我是机器人?”

    “没有,运动员不也心率低……”王珏又干笑两声,可眼角却情不自禁地湿了,“运动量大心脏强大,跳几下就足以血液循环了……我理解。”

    “那你摸摸这个。”

    他牵引着王珏的手指,向自己眼睛方向带去。眼看就快接触到睫毛,王珏慌张缩了下手,然而李微连眼睛都没眨,继续发力——

    直接把他的指尖挨到了自己的眼球。

    李微自岿然不动,似乎没有任何感觉。

    王珏大气也不敢喘。他也做手术,不是没摸过人的眼球,也许带着手套不清晰,但绝不是这个手感。

    这是一种近乎亚克力的坚硬手感。

    他顿时觉得世界荒诞无比,他甚至开始质疑眼前的一切存在。

    他听见自己哆嗦着说:

    “妈的,你真是机器人?”

    李微笑了。

    “聚甲基丙烯酸甲酯,我用它自己做的。”他说了一串分子的名称,又握起王珏的拇指,与食指摆成镊子状,“你可以把它拿出来。”

    李微配合地睁大了双眼,他很容易就把它取出来,那是一个比角膜塑形镜还要厚的透明硬片,大小几乎能罩住整只眼球。拿出来后似乎缩了一下,他眨眼,那物什又不动了。

    “然后呢?”王珏不明所以。

    “你上次数我心跳是多少?”李微不答反问。

    “我记不清了……”

    “所以你现在再试试。”李微收起那只镜片后,握好了王珏的两只手,一手引向自己颈侧的脉搏,一手置于自己胸口,“我来数时间,你来数次数。”

    “这次,别数漏了。”这是李微吻上来前最后一句话。

    这是一个温柔的深吻。唇舌相碰的瞬间,酥麻又温热。

    这个吻不似在墙边那个吻的激烈,也不似在他床上那个吻挑逗又反复无常,这个吻是自然而然的温柔,似乎已经演练过很多次,浑然天成。

    左手与右手都是李微的最强烈的生命特征,虚虚挨着,像一个欲拒还迎的怀抱。

    审判之后,就是服刑。

    他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他想掉进这个吻里,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再也不出来。

    王珏好不容易才在濡湿缠绵的唇舌中找回一丝理智,在自己带着狂跳脉搏的指尖触觉中,艰难地悉数对方的心跳。

    砰砰。砰砰。

    1、2、3、4、5……

    他被困在了数字的漩涡之中,脑中就只有一个个不断繁衍生息的自然数,拉着手蹦呀,跳呀,把他团团包围,推来搡去。

    他数到120的时候,才挣扎着推开李微,喘息道:“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