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澜夜抬眼瞥了她一眼,没放在心上,淡淡道:“进去守着罢。”说完不看她,径直出了承乾门,顺着东长街一路向东,事情该来的总要来,是该说说清楚了。

    穿过燕喜堂,延禧宫殿外挂着两盏黄灯笼,有些昏暗,连匾额都照不清楚,她抬头望了望。这里,大概有个把月没来了,以前几乎隔三岔五都要来几趟,宠殿成冷宫,连门庭的枯枝败叶都无人打扫了,想想也真是悲哀。

    推门而入,有种终日不见阳光的阴潮霉味,她抬手轻挥了挥,落脚迈进去。

    “你终于肯见我了?”

    里头传来声音,妆奁镜前坐着一个人,不争不吵也不闹,和往日相比,她变了不止一些。

    “楚锦玉的毒是你下的?”

    她听了轻笑起来,掩着帕子捂嘴,回头看她道:“我以为你只在意澜明,原来不是我不够好,是你从未相信过我。”她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仰着头定定看她,“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你负我,是你负我!”

    阮澜夜抬头,望见周贵妃那张脸,她还是恨她的,不管面上多平静,她心里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从头算起,她是负了她,有些事情说不清楚,通透了反而更伤人。

    她拣干净的地方走,抬手摸了摸床架上的灰尘,淡淡道:“娘娘火气还是这样大,这么些天,还没想明白么?”

    贵妃仰了仰头轻笑,将眼泪憋回眼里,绝望道:“六年的光景,哪里想得通。”她缓了缓,良久才道,“你不是想知道澜明在哪儿么?”

    她见她果然怔了下,回首漾笑看她,“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澜夜走过去,微仰起脸,晕黄的灯火照不清她的脸庞,青黄色的光晕映得有些骇人,瞳孔渐渐收缩,启唇轻声问:“她在哪儿?”

    她离得她很近,可以毫无顾忌的打量她,往常的那些日子总是小心翼翼地,如今什么都不怕了,抬手勾住她的脖颈,轻轻在她耳畔吐气如兰,勾唇笑道:“我当你对楚锦玉有多情深呢,她不过只是我的替身罢了,没人比我更了解你,除了澜明,你谁都不信任,我一样,她也一样。”

    这样的人,薄情寡义之至,她与她朝夕相处了六年,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将她打落至尘埃里,她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除了交易不就是交易么,她轻笑道:“我要你帮我出宫。”

    阮澜夜会意,挑眉冷声道:“你若是出去了,我上哪儿找人。”

    “你放心,这天底下全都是厂卫的番子,我能逃到哪儿去,你若是困住我,就一辈子也别想知道澜明的下落。”

    她淡淡道好,随即退后了两步,径直出了延禧宫,抬手扶住槅花门,轻微偏过头,外头月色洒在她半边脸庞上,像是地狱里的修罗,咬牙厉声道:“你若是敢骗我,我会将牢狱里周国公的人头亲手奉上。”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应该在晚上,这里大家也许觉得澜夜有点心狠,实际上她的设定就是如此,到了这个位子,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第27章

    锦玉中的毒不深,张志坚来扎了几回针,那些药方子还挺灵,连吃了几天的汤药,勉强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吃不下东西,像是犯冲似的,吃什么就吐什么。人虚得厉害,活动两下豆大的汗珠子就往下掉,碧蓉看着害怕,可张医正说无事,流汗也是在排毒,每日还是用生姜熬水喝。

    外头天放晴了,锦玉想出去晒晒太阳,碧蓉说不行,扯住她道:“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外头日头毒辣,您出去准能晒褪一层皮,到时候要是被掌印知道了,我以后就不能留在这儿伺候您了。”

    她知道这回闹了这么一出,自己受苦,碧蓉也没少受累,索性就作罢了。见她提起阮澜夜,才想起来自从上回中毒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已经过了四五日了,连一回也没来过。

    碧蓉见她朝着门外张望,知道她心里所想,抿嘴笑道:“俗话说得好,酒是软口汤,喝了人家的酒,连心也糊涂了。又有句话说,酒醉心明白,喝醉了酒,头脑却是清醒的,我不知到底是糊涂还是清醒的,主子,你说呢?”

    她绕三绕四,不说都明白她是什么心思,撅了下嘴角道:“我说你旧疮疤又痒了,要不要我替你挠挠?”说着伸手就要凑上来,碧蓉闪身逃过了。

    她跳到落地罩旁,扣着镂空的花纹嗫喏道:“主子,我瞧着掌印对您挺好的,你是没瞧见,那日您白着脸被驮进来,咱们一伙都吓坏了,掌印发了好大的火呢!”

    锦玉好奇坐起来,倾过身子问她:“她说什么了?”

    碧蓉学着那日阮澜夜进来的模样,拧着眉道:“掌印那日就是这么朝着我的:你再敢说一句,立马拔了舌头扔进乱葬岗!”她瞪着眼,学得有模有样,逗得锦玉笑得肚子都疼。

    “她不是常那样么,我都见怪不怪了。”

    碧蓉掐着腰,负气道:“您是不奇怪,可要是每回都这么横眉怒眼地对着你,你怕不怕?”她转过身端桌上的生姜水,“反正我是被他吓得两腿走不动道儿,说来也奇怪,掌印对谁都这样,偏偏对您笑脸迎,您说这里头是什么猫腻?”

    锦玉被她盯的心里发毛,嗔怪道:“你瞧着我作甚?我怎么知道,八成是看我有眼缘。”

    “又不是叭儿狗,什么眼缘不眼缘的。”她把手里的碗勺递给她,“喏,把这生姜水喝了。”

    她皱皱眉,接过碗道:“我顶不喜欢这个味道,都喝了四五日了,怎么还要喝?”

    “人张医正吩咐的,说是喝的越多越好,您就忍忍,一捏鼻子就过去了。”

    锦玉无奈,仰脖子几大口就咕噜咕噜灌下去了,将碗递给她,想起狗来又说要叭儿狗,碧蓉道:“狗被嬷嬷抱去了,怕吵着您就没抱来,您要是要,我就去抱来。”

    她拉住她,颓然道:“算了,我如今病着,给它染上病气就不好了。”她歪声倚在床边儿上,叹气道,“下毒的人找出来了么?那日那个丫鬟,我与她无冤无仇的,做什么非要害我?”

    碧蓉放下碗道:“矬人肚里三把刀,在外头一丁点儿戒心都不能放下,您还是在掌印府里,要是搁在外边,指不定要受多大的罪。我觉着那丫鬟背后一定有主使,想想您才来郢都多长时间,能结什么仇,我瞧着八成是冲着掌印去的。”

    她这么一分析似乎还挺有道理,阮澜夜是东厂提督,得罪的人不少,仇家也多,连府里也藏着人,想来也甚锥心,这毒若不是下在她身上,那就是阮澜夜身上,自己挨了一下,也许还是替她挡的。

    “那人查出来没有?”

    碧蓉摇摇头,说没有,“那日掌印说事情交给他来办,这都过去了好几天,连人影都没见着。”

    她窒了下,淡淡道:“兴许是忙罢。”

    碧蓉拿脚戳戳地,再忙也总还能抽出空来瞧瞧吧,再怎么说人是在他府里受的,连着几日人影都没,这算是怎么回事?

    “对了,老爷要上郢都来了。”

    锦玉刚要躺下去立马坐起来,惊问道:“爹要来了?是不是我中毒的事,怎么连他也知道了?”

    碧蓉哼唧了声,道:“我倒觉得不是为了这事来的,总说事情没那么简单,您如今在宫里做太后,老爷能放着这么好的肥差眼瞧着?就算老爷肯,夫人未必肯。”

    她黯淡了下,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嗫嚅道:“你不要那么说他,好歹也是我爹,来看看我也是应该的。我离京前,他也送了我好几里地呢。”

    “那么三两地的,亏得您逢人就说,你当他是爹,我估摸着这趟来就是要官的,老爷能放着这么大派头的舅爷不当?倒不像是他的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