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面有喜色,咧嘴笑道:“陛下在屋里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殿内司马钰朝外叫唤的声音:“慕青,好了么?”

    锦玉抬步迈进殿里,见着身后的人端着漆盘风风火火冲进来,“好了好了。”

    司马钰看见了锦玉,惊讶道:“母后怎么来了?你快来,慕青研究出来一款新茶,您快来尝尝。”说着上前来拖她的手,拽着她坐在桌旁,指着她看漆盘里的两杯茶盏,青色的茶水里飘着朵洛神花,模样的确是好看,小孩子最喜欢摆弄这些新奇的玩意儿。

    她没吱声,眼前叫慕青的小丫鬟跪下来,手指抠着砖缝,样子虔诚道:“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这茶是奴婢新制的,有静气凝神的功效,太后娘娘喝了,还能美容养颜呢。”

    “不用跪了,快起来罢。”嘴巴甜的人到哪儿都受欢迎,这是不变的道理,锦玉有些心动,捏着杯盏抿了一口,是很香,刚入口的时候有些苦涩,再抿一口居然有丝甜味。

    “这是你泡的?”锦玉惊奇地问她,瞧着她的模样不过十二三岁,居然有这样的造诣。司马钰也执起一杯,三两口就抿完了,笑道:“朕就说慕青泡的茶是天下第一,母后,朕想让慕青当司酝掌管宫里的茶水,您觉得怎么样?”

    此话一出,慕青低了低头不说话,锦玉看得出来,司马钰喜欢慕青。

    司酝是尚食局底下的女官,掌管宫中茶水酒饮,官职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但好歹也算个半个女官,往常这些女官都是要经过尚宫局一层一层考核选拔上来的,这么破坏祖制,有些不大好。

    锦玉放下手里的茶盏,道:“慕青姑娘应当只会泡茶罢,这尚食局里每天的差事可忙啦,整个后宫的茶水酒饮都要她来忙活,你年纪不大,哀家也怕你难以胜任。”她看见她面色有些失望,不过转逝即顺,遂又道,“那这样,就让慕青做乾清宫的司茶怎么样,你只管负责陛下平日里的茶水,旁的杂事可以不用做。”

    这算是有了特权,司马钰不过也就是想留她在身边,对他来说,不管是司酝还是司茶都一样。可对慕青来说就不一样了,司酝是女官,可司茶还是宫女,她叠手伏在地上谢道:“谢太后娘娘,奴婢以后一定尽心泡好茶,不负陛下娘娘所托。”

    锦玉颔首道好,瞥眼打量她,她和旁的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不大一样,精练老道,连行礼跪谢的姿态都透着股老气横秋,可到底还是年轻,总会露出女孩家细微的喜怒哀乐,锦玉看出来,比起司酝,她不满意做这个无实权的司茶。

    她拍拍马面裙,替司马钰理了理团领,笑道:“好了,母后要走了,你自己留在乾清宫里好好的,记得要听大伴的话,他是真心为你的……”她还想说让他好好励精图治,做好一个帝王的责任的话,可看见他那张稚嫩的脸,就深深顿住了。

    他才几岁?自己又才几岁?倒真要成了垂老喋喋不休的皇太后了,她淡淡笑了笑,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不爱玩的,遂换了个口气道:“以后要是不高兴,陛下就找慕青玩,我想起来我那儿还养了几只会说话的鸟,回头叫人送来;还有我做的几个毽子……算了那是女孩儿玩的,对了,还有盅漆盒摇骰,我以前在闺中的时候,每回都能大杀八方,赢得盆满钵满的……”

    “咳咳……”曹大伴在门旁咳嗽了声,碧蓉也在身后拿胳膊戳戳她,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教人赌钱呢,堂堂一国之君,染上陋习可就不好了。

    她讪讪地,朝着司马钰干笑道:“那什么,陛下还有功课要做,母后就不打扰你了。”

    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锦玉走得飞快,将碧蓉和春嬷嬷甩在后面老远,出了乾清门,她嘘了一口气,碧蓉跟上来故意嘲笑道:“主子什么时候大杀八方我怎么不晓得,我倒记得有回,你输的差点连衣裳都要当了。”

    她撇了她一眼,还敢掀她老底了,咬牙恨道:“谁堵你的嘴了,要你巴巴地跟放闷炮似的!”

    碧蓉一贯没大没小,两人也常爱拌嘴打闹,春嬷嬷早就习惯了,上前搀着她笑道:“娘娘年纪轻,说话顺着性情就说出来了,宫里这些规矩多,不比宫外随意。这宫里的人也是如此,别看着面子上老老实实的,做出来的狠毒事能叫人吓一跳。”

    锦玉没接着她的话,只听她又道:“就比如今儿这个叫慕青的,娘娘幸亏没让她当司酝,要是让她进了尚宫局,整个后宫岂不是要乱套?”

    碧蓉也来了兴趣,顺着问:“瞧着年纪也才十来岁,有什么来头么?”

    嬷嬷道:“来头倒也没有,别看年纪小,来了宫里也有五六年了,不比那些宫女太监们资历浅。奴婢以前有个老姊妹在浣衣局做掌事,我也是听她说的,这小丫头爱偷东西,浣衣局里头日子苦,自己没有的东西去偷也能明白,可她专偷自己有的东西,什么绣鞋扎头发的红绳,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有一回和同房的一个小姑娘吵架,活生生把人一只耳朵咬下来,流了半缸子的血,你说说这世上怎会有这种人?”

    碧蓉皱皱眉,哪有这种怪人,因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被司礼监那帮太监抓起来,差点打了个半死,听说有个贵人提携她,也不知是哪个,有那闲性子搭理她,我那老姊妹不让说,后来就调到了启祥宫顺妃娘娘跟前儿伺候,说来也是因祸得福,讨主子喜欢,伺候了好几年也没惹出事端来,再后来不知怎么老毛病又犯了,顺妃娘娘气地又将她打发了浣衣局。这不前儿刚不久,摊上陛下又搭到乾清宫去了,不知使得什么狐媚手段,要不陛下哪儿就巴着她不放,非要让她当司酝?”

    小小年纪经历的倒是多,宫里头人情冷暖深得很,在浣衣局长大的难免性子孤僻了点,锦玉问道:“她和陛下是旧相识么?”

    “以前在启祥宫里当差,伺候顺妃娘娘,陛下又是顺妃的子嗣,应该是常打照面的,否则陛下也不可能就和她一道儿。”

    碧蓉狐疑道:“是挺奇怪的,欸,那她在陛下跟前司茶,会不会闹出事儿来?”

    锦玉听罢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她恨不得巴着往上爬,今儿我让她做司茶,她明显是不情愿的。”歇了口气跨进左门里,又道:“再说了,乾清宫里当差可不比启祥宫,那么多双眼睛瞧着,她闹不上天去,曹大伴又不是死人。”

    这话说得也没错,阮澜夜既让司马钰一个人住在乾清宫,就不会没有准备,里头每个下人都是挑出来的,还轮不到她去置喙。

    只是这丫头是挺奇怪的,那个救她的贵人是谁?偏偏又进了启祥宫,难不成是顺妃?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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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出了顺德左门,迎面撞上前头办差的扶顺,扶顺见着是她,遂上来乐呵呵打了个千儿,哈腰道:“老祖宗万安。”

    身后带了一排的宫娥太监,人手拎着包袱,样子都愁眉苦脸的,锦玉瞥了眼问道:“这是上哪儿去?”

    “奴才刚从延禧宫出来,贵妃娘娘前儿突染恶疾升天了,宫里的人要分派别处,奴才正要往永和宫去呢。”

    锦玉一惊,周贵妃升天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没人通知?”回头问碧蓉,“你晓得这件事么?”

    碧蓉摇摇头说不知道,有些纳闷,按说贵妃升天是宫里的大事,虽然阮掌印之前吩咐过,贵妃禁足延禧宫,外头人连靠近都不能靠近,可到底也还算是高皇帝的妃嫔,怎么这样草草的收拾了?

    扶顺面色微沉,事情是干爹吩咐的,说不叫娘娘知道,如今撞上了倒不知怎么回复好了,遂敛了衣袍上前道:“回老祖宗,事发突然,再说贵妃娘娘是待罪之身,司礼监上几位掌事的就料理了,干爹也知晓这事儿,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对外宣称。”

    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一点征兆也无,阮澜夜跟着她六年,谁也没有料到,临了会是这样的下场,说来是她太无情,没有了利用上的价值,就可以当棋子弃了。

    世事无常,她不知道阮澜夜和周贵妃究竟到了哪一步,她们之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忽然觉得,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贵妃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这样的事情不能往深处想,越想越觉得心寒和害怕,宫里的事情,谁知道呢?

    突来的噩闻让她心里不寒而栗,进宫才多久,这东五所里的人都快走光了,一个接一个,整个宫殿都透着阴森。

    她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下去办差罢。”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身来,“等等,厂臣可有说何时回来?”

    扶顺弓腰道:“干爹也没吩咐,料想也该有四五天。”

    “是离京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