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翻,是它自己掉出来的。”她又道,“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在你那儿?”

    开春那会,她曾爬树摘梨花,说要给她做个香包,可荷包做了一半忽然不见了,她以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谁知这会居然在她身上,瞧这架势,敢情是天天带在身上呢。

    澜夜闪烁着眸光,狡辩道:“你不是送给我的么,送给我就是我的。”

    锦玉抬手打掉她伸过来的手,不平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又没说不给你,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你做什么非要偷拿?”

    她强作镇定,乜斜着眼觑她的脸色,一眼不发,俨然像是做错了事怕被人发现的模样。锦玉忽然想起什么来,爬过去凑近她的脸盘细声问道:“大狗,我问你,当初咱们俩是谁先动心的?”

    澜夜听了眸光闪烁,也不说话,但分明有松动。锦玉以为是那回在宫外提督府上开始的,谁知比这还早,她明着说不要她做的荷包,可背地里却不知道何时被她偷偷拿走了。她算是看明白了,阿夜这人喜欢口是心非,关键时候总拉不下脸来,得要当头棒来喝。

    锦玉又凑近了些,将荷包的系带子缠绕在手上,一副霸王抢亲的姿态,嬉笑道:“喜欢我又不是丢脸的事情,我好歹也是建瓯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喜欢我你又不吃亏。”

    上头风都叫她占尽了,现在居然还来说这种话,澜夜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人给一点甜头就要上天,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脑回路也和旁的姑娘不一样,下死命的打她的主意,非要她承认才算罢休。

    她被她逼得没法儿,索性凑上去就将她压在床角,发狠道:“就算是我先动心的,你想怎么样!”

    瞧瞧,瞧瞧,脾气还不小嘞!

    锦玉照准她的脸盘儿,嘬上去就是一口,甜甜地笑道:“我没有想怎么样。”顺势依偎在她胸口上,嗡哝着蹭着她的下颌,“阿夜这样爱我,我觉得很高兴。”

    起先还有种剑拔弩张的气势,似乎谁也不愿意让着谁,可她一个吻就叫所有的问题都化解了。其实在纠结谁先心动这个问题上全然没有意义,只要她爱阿夜,阿夜也爱她,就什么都足够了,她不贪心,只这一点就觉得用尽她这辈子所有的运气了。

    锦玉轻微抬头,糯声问她:“阿夜,你生气了么?”

    将她重新捞起来抱在怀里,柔软的身子拥了满怀,低声道:“我从来没有生过阿玉的气,谁先爱谁这个问题上,我不狡辩,我承认是我先动的心,那你呢?那会子对我是什么感觉,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也一定是喜欢甚于其他吧。”

    她没有回答她的话,认真算起来,大概她说的也没有错。她依偎在她怀里,阿夜身上有种独特的味道,闻多了就觉得很心安,渐渐地还会生出很强的依赖来。

    “今天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有一个想法想告诉你,只是怕不周全,搁在心里久了一来二去愈发忍不得,所以才会冒雨来找你。”

    锦玉抬头,见她头一回这样郑重,不由担忧道:“怎么了?是不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我想和你一起出宫,去过寻常日子,去过能看日出、能游湖放花灯的日子,我还想在塞外开一家酒楼,然后让你做老板娘。”

    她有些措手不及,呆怔怔坐在那儿,怎么说呢?其实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对她说出这番话来,这些寻常人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发生在她身上却难于登天。她也曾幻想过,如果她们出了宫,会是什么样子?

    她沉默了很久,对上她的眉眸低语:“阿玉……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你。当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可过后却犹豫起来,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你跟着我,不单要担惊受怕,倘若有一天叫人发现了,也许还要受世俗的眼光,我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忧虑,生怕和你在一起会走不到最后,如果是那样,我宁愿从未和你在一起过。自从进宫后,我就没有奢望过,这世上还会有一个人愿意真心爱我,一个人久了,连感情也会慢慢变淡,可遇上你之后,我才发现我也会那样爱一个人。”

    “阿夜……”她喉头有些发紧,每一句话都悄悄震在她的心上,溪流一样流淌过去,她再也忍不住了,埋首在她的怀里流眼泪,“阿夜,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我的毛病很多,天底下比我好的人有很多,你为什么偏偏喜欢我?你这样纵容我,我怕有一天我会离不开你。”

    她欣慰笑了笑,“傻瓜,没有人要叫你离开我。在宫外,你说你不想回宫了,其实我也很心动。肩上的担子压了这么久,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累,这样的念头不是没有,只是遇上你,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第57章

    锦玉趴在她的怀里细细听着,那些话纵然说过很多遍,可听在耳里还是很感动,她抬手攀住她的脖颈揽在怀里,止不住呜咽道:“我和阿夜在一起是一辈子的事情,只要你不负我,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她还是这样爱哭,像总也长不大的孩子,澜夜抿嘴笑了笑,将她搂在怀里颔首说好,“这个决定很仓促,我还有很多要准备的事情,未来的路也许不会太平坦,但是只要我们能出去,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种苦,你怕不怕?”

    她摇撼着她,吸了吸鼻子,说不怕。

    屋外依旧下着雨,雨柱冲刷着屋瓦,仿佛近在耳畔。就这样抱着她,什么也不想动,她想这样抱着她,一直到天边儿去。

    ——

    乾清宫,殿里烛火跳动,司马钰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遂爬起来一叠声叫着,“大伴,大伴……”

    曹大伴听见叫声,忙推门进来,忧虑问道:“陛下怎么了?可是打雷睡不着么?”

    自从顺妃那晚走了之后,司马钰一直有个怕打雷的毛病,因为顺妃那晚走的时候,也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天气。

    他坐起来,心里紧紧攥起来,突然问道:“孙太妃是今儿落水的么?”

    大伴一怔,“陛下问这个做什么?阮掌印已经和内阁们商议了,您就不用操心了。”

    “我刚刚睡着的时候,梦见母妃了,她浑身是血,就那样躺在那儿,口里喊着钰儿,钰儿……其实我心里明白,母妃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

    以前总是无忧无虑的,因为有父皇和母妃陪伴着,所以总觉得无法无天也不碍。可有一天忽然变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这半年,众人说他年纪小,有很多事情不懂,可他逐渐还是隐约明白的,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先是母妃,后来又是周贵妃,现在又出了孙太妃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总觉得不简单,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串联起来。

    喉头有些发紧,见大伴不说话,他看着灯台上那盏烛火,淡淡道:“大伴其实也明白的是不是?这宫里也许没有人对我是真心的,那些皇叔们都巴不得我也死于非命,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在我身边。”

    曾经那样天真无邪的孩子,如今也成了敏锐猜忌的君王了,大伴惶恐上前,跪在脚踏上,循循安慰道:“陛下怎么会这样想呢?不管怎样,大伴永远会陪着陛下,还有慕青姑娘,陛下不是很喜欢她么,如今长公主也回来了,她是陛下的皇姑姑,陛下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皇姑姑的么?”

    也许帝王终究会成长,可他这样让他早早的面对,还是太过残忍。其实曹大伴心里也明白,不单是顺妃,孙太妃,也许就连先帝也身不由己,大郢立国这么多年来,有多少君王是善终的?仁宗三十二岁,代宗二十七,而先帝才年仅二十四,谁的心里不腹诽,皇家的事情,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是啊,对我真心也许只有大伴了。”他忽然黯淡下来,“太妃死的时候,曾派人传密信给我,叫我当心慕青,还说父皇和母妃是宁王害死的,而厂臣都知道,是他默许的。”说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了,浑身颤抖呜咽着流眼泪,“我不知道该相信谁,大伴,你说我该不该相信?”

    他隐忍住眼泪,蓄满了满眼眶的泪水,“他们都拿当我是傻子,为了他们的权力,可以在我的心上随意划上几刀,也许不致死,可这样比不死还要难过了。我想了很久,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我就可以看见母妃满身是血的模样,那是我的母妃,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曹大伴吓道:“这是谁说的?太妃的话,陛下不能当真……”

    “大伴不用安慰我了,也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以前不明白,现在再想一想似乎也能想明白。”他歇了一下,“这乾清宫里,除了大伴,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这些。每日下了朝,一直到就寝,都有人监视我,那是厂臣的人吧。”

    这才是最悲哀和伤人的吧,一直不想他过早的明白这些事,可是兜来转去,他还是知道了。

    曹大伴还想再要安慰他,却听他淡淡道:“大伴下去吧,朕有些困了,想睡一睡。”

    他独自又和身躺下来,小小的背影朝着殿外,那样安详平息,任谁也不知道这个少年帝王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听见殿门阖上的声音,才开始呜呜咽咽的大哭起来,哭得那样撕心裂肺,似乎要将那些失去的岁月全都哭回来,可是他长大了,父皇和娘亲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哭一哭就会回来的。

    曹大伴站在廊檐下,听见殿里的哭声,身形顿在丹墀上。这个时候,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陛下从一降世,就是他寸步不离照看的,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他难受,他心里又何尝好过。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日清晨依旧是旭日高升的晴天。

    司马钰穿好朝服,惯例五更天上朝,只是没有再喝那杯往日不离的茶水。慕青来服侍的时候,看见案桌上没动的茶水,知道这是春彤送来的,她早上头疼的没爬起来,就喊了春彤来顶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