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鬼是不知道疲倦的,可岁宴偏偏是个例外。

    虽然跟别的鬼一样不用吃喝,但她需要睡觉。有时候是隔个几天就须得睡上几个时辰,有时又是每日需要休息,没有什么规律。

    岁宴觉得自己生前一定是个病痨子。

    否则怎么会动不动就累、时不时还晕。

    微风吹拂着枝叶,此时已是宵禁的时刻,路上早已空无一人。

    祈佑在前方引着路,岁宴撑着伞跟在后方,二人如这静夜般沉默。

    在好几次感受到脚踝出传来的牵扯感后,祈佑不知第几次回过头打量起岁宴来。

    “姑娘,你的脸色很差,”琢磨了许久,他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莫非伤势还未大好?”

    “不如我们寻个人家先修整一番,明日一早再出发?”

    若是祈佑孤身一人,通宵赶路亦或者是靠在树边歇歇都是可以的。

    只是他旁边还跟着个姑娘家,露宿荒郊野外也不是办法。

    “不用,赶路吧。”岁宴拒绝,她还想早些去往清风门的驻地,看看能不能探得祈佑的来历。

    “来得及。”

    “招魂要紧,但活着的人更要紧。”

    岁宴顿足,停下来看了眼面前的男子。

    两道剑眉飞入那棱角分明的脸,明明只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眉头间竟隐隐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来。一双眸子深邃又迷人,像是一潭幽深看不见底的池水。两片薄唇轻抿着,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朦胧的月照着这片静谧的土地,让祈佑看起来更加让人琢磨不透。

    明明同恶鬼缠斗时会分心担忧旁的人,却又会因为她任由凶鬼索命而对她出手;明明义正严词地说着因果报应,却又会在赶路的时候因为她的身体不适提出休息。

    这人,当真是矛盾。

    “只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算想要找个歇脚的地方,也是不好找,”岁宴皱着眉,“继续赶路吧,走得慢些便是。”

    祈佑张嘴还想劝说些什么,却感觉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似一般的风吹,倒更像是什么东西快速蹿了过去。

    祈佑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下意识侧身挡在岁宴身前,右手搭在了剑柄之上做出迎战之势,一双眼盯着前方的阴影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倒是一旁的岁宴,显得比他从容多了。

    “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免不得让人怀疑你别有用心了。”

    枝干迎着她的话晃了晃,而后再无动静。

    “再不出来的话,我可就要出手了。”岁宴继续道。

    过了片刻,那树后才传来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子声音。

    “你们,能看见我?”

    虽然看不见脸,可那声音轻轻柔柔的,让人觉着若是同她说话声不小心嗓门大了些,都会将她吓得瑟缩着身子噙着泪。

    岁宴也是如此,不由得放缓了语气:“自是能看见的。”

    而后,从树后探出了个身子来。

    那女子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梳着妇人家的发髻。一张小脸圆圆的,本该让人瞧着就觉得喜庆,却因为她脸上的愁容而让见了她的人也跟着皱眉。

    她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身上穿着的单薄寝衣虽然简单得没有任何绣样,可在昏暗月色下也能瞧得出是怎样精细的丝绸制成的。

    活脱脱一副富贵人家女眷的装扮。

    “我方才听见你们说招魂,这才跟着你们,”女子小心翼翼地说,“你们,能不能帮帮我……我不想死。”

    看样子,是刚丢了命的亡魂,心有不甘,想要还魂。

    岁宴摇了摇头:“生死有命,若是姑娘命数该尽,还是早日入鬼界才是。”

    闻言,女子眼角又落了几滴泪来。

    “不是、不该是这样的……我素来爱惜自个儿身子,最是康健,并无疾病在身,怎会睡了一觉之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呢?”

    岁宴看她虽是衣衫有些凌乱,但浑身并未沾染血迹,并非是外力致死的模样。

    莫非是被人下了毒?

    她上前一步,伸出指尖在女子额间一探,想要看一看女子的死因,让她做个明白鬼。

    只是这一探,却发现了异样。

    命数命数,说是数,实则该是一棵树。

    越是命数旺的人,这棵树就越是青翠茂密,枝繁叶茂,根深蒂固。

    反之,将死之人的树则会腐朽干枯,枝叶尽落。

    而这女子的命树,表面看起来是初春时节刚抽了嫩芽的模样,肆意地生长着,只等岁月浇灌长成参天大树。

    可实际上,确实一棵无根之树。

    即便是新死之人,也会有些许枯根。

    而她,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斩断了树根一般。

    岁宴收回手,无意识地轻舔着发干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