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他刚刚被朝廷嘉奖,若是在考察中丢了脸,难免会沦为官场笑柄,这对仕途刚刚起步的魏知县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所以呢?”见司马求抿着嘴、瞪眼看着自己,王贤只好小声问道。

    “所以,大老爷将白册打回了户房,限期重新核查。”黄册十年一修,是要呈送朝廷的,地方官府每年所修叫白册,这才是正经的收税依据。司马求道:“虽然已经五日一比,追迫甚急了,但大老爷知道,若是没个法子整治他们,恐怕到时候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所以呢……”王贤知道横竖躲不过这一刀了,索性直接问道。

    “所以,我们想让你去户房,搜集他们欺上瞒下的证据,大老爷好整治他们。”司马师爷笑眯眯道:“你不用担心将来会无法立足,你只要把证据偷偷给我就行,保证没人知道是你干的。”

    果然是让我当间谍……王贤心下大怒,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司马求,你家大老爷当上几年官,拍拍屁股就走了,老子还要在富阳县待一辈子,这种事儿万一要是传出去,我就成富阳县人人喊打的叛徒了!

    到时候,同僚恨死他、里长恨死他、富户恨死他,老百姓也不会说他好,他还有法在富阳混么?这年代又不能随便移民,自己躲都没地方躲……

    虽然心里问候了司马求十八辈祖宗,王贤却不敢拒绝这厮,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知县大人,自己一样没法混。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啊……

    “容我回去想想……”王贤挠挠头,真心实意道:“俺头一天上班,还懵着呢……”

    “不行!”司马求断然道,开什么玩笑,要是让王兴业那老狐狸知道,肯定不会答应。他沉声道:“王贤,这是大老爷的信任,答不答应,你都得当场回话。”顿一下,又无耻地威胁道:“要是答应了,不管这事儿成不成,你都是大老爷的心腹。要是不答应,呵呵……大老爷宽宏大量,我却很失望。”

    “那,好吧……”王贤郁闷地点头道:“俺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而是一定要成功!”司马求沉声道:“还有,这件事谁都不能告诉,包括你爹,若走漏了风声,为你是问!”

    “知道了……”王贤赶紧点头道:“肯定不跟别人说。”

    “不用跟大老爷告辞了,直接回去吧。”司马求挥挥手,便进了内签押房。

    房内,魏知县一直支愣着耳朵在听,见司马求进来,便问道:“能不能成啊?”

    “悬。”司马求叹口气道:“这小子贼猾贼猾的,一听就打退堂鼓……”

    “唉,”魏知县闻言心一沉道:“人都说‘任你官清如水、怎敌吏滑如油’,这富阳县更是官吏沆瀣一气,合起伙来坑我一个外人。想不到,头一天进衙门的新人,都知道屁股该往哪边坐。”

    “呵呵,龙生龙、凤生凤,这小子家学渊源,自然不能以新人视之。”司马求却狡黠地笑道:“不过有其利必有其弊,他在享受他爹的人脉的同时,也继承了他爹的冤家。我听说户房司吏李晟,和王兴业可是一辈子化不开的仇家……”

    “你是说?”

    “当他被李晟整得死去活来,就会想起我们来了。”司马求阴阴地笑起来,那几根山羊胡子颤啊颤,有说不出的猥琐。

    “先生真是高招!”魏知县闻言大喜道。

    出了签押房,王贤暗啐一口。他方才答应司马求,不过是应付而已,他压根就没想过,要去当这个二五仔。

    整理好心情,王贤回到吏房,刘源起身问道:“怎么样,分哪了?”

    “户房……”王贤苦笑道。

    “啊……”刘源作势给自个一嘴巴道:“瞧我这张乌鸦嘴。”

    “这跟哥有什么关系,是我运气不好。”王贤摇头道。

    “唉,兄弟多保重。”刘源拍拍他的肩膀,进去禀明了王子遥,旋即出来个青衫典吏道:“我带你过去吧。”

    “有劳大人了。”王贤恭声道。

    “走吧。”那典吏并不理会他,带着王贤到了对面的户房。户房事务最繁杂,占了整整两排房。典吏带着王贤,来到第二排中间一间,通报一声,一个身材瘦高,面色阴沉的青衫吏员便迎出来。

    “老李,这是新分到你们房的书办,我给你带来了。”那典吏说着,将一摞纸递给对方。

    那人便是户房司吏李晟,他挤出一丝笑容道:“有劳兄弟了,进去喝茶?”

    “改日吧,我手头还有事呢,先回了。”典吏婉拒道,这又不是夏天需要降暑,谁愿意跟这个冷冰冰的死人脸一起喝茶。

    “也好。”李晟点点头,待那典吏一走,他脸上仅存的笑容也消失了,转身进去房间道:“进来吧。”

    “我听多了你的恶名!也能猜出,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待王贤在屋里站好,李晟坐在桌案后,便毫不留情面地开训道:“朝廷规定,吏员当以良善之民充之,你这种劣迹斑斑的无赖,竟也能混进来!实在是可笑之极!”

    王贤低着头,心里叹口气道,司马求,我日你祖宗……

    “你要是聪明,就赶紧让你爹想想办法,把你调去别的房。”李晟冷冷道:“不然等着我把你赶出本房,你爷俩脸上都难看!”说着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撵人道:“出去吧!”

    第0032章 悲欢离合

    坐在自己的桌前,王贤仍然愣愣出神。人生真是悲喜无常啊,早晨他还在为终于成了官家人而沾沾自喜,两个时辰后,却开始为日后的悲惨日子发愁了……

    从李司户的房间出来,一个白役领他到隔壁一间房里,房里满满当当,堆满了账册。在账册的空隙里,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后都坐着个伏案忙碌的白衫书办。

    那白役跟里面人交代一声便出去了,几个书办抬起头来,或是冷漠、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地望着王贤,还是圆脸的小胖子站起来,帮他收拾了张桌子出来,朝他龇牙笑道:“你歇会儿,我先忙一阵。”

    王贤朝他感激地笑笑,便在桌前坐下,听着耳边噼里啪啦的算盘声,自己却不知该干什么,想去帮别人忙,又插不上手,只好给每人的茶碗里续了水,然后坐在那里发呆。

    好在没发呆多久,听到外面一声梆子响,众书吏齐齐松了口气,收拾好桌面,便快步出门去了。

    王贤正不知所措时,那小胖子又走到他身边道:“饭点到了,我带你吃饭去。”

    “多谢兄台,”王贤感激地笑道:“你怎么不避着我?”

    “我叫吴为,人送外号‘无所谓’。”小胖子笑道:“开玩笑的,我爹给你瞧过病的。”

    “你是吴大夫的儿子?”王贤恍然道:“我说怎么面善。”

    “嘿嘿,快走吧,晚了就没饭吃了。”小胖子领着王贤,赶紧往食堂奔去。

    不错,就叫‘食堂’,后世不过是沿用了这个叫法罢了。这还是唐太宗时定下的规矩,李世民命令从中央到地方各衙门,都兴办食堂,让官吏们坐在一起吃饭,借此沟通信息,和睦感情,也是延长议政办公的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