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王员外哼一声道:“一群低贱的商人,妄图搭上官府跟咱们平起平坐,活该这个下场!”

    “又幸灾乐祸……”李员外苦笑道:“虽然我也很快乐,但咱们说正事儿好么。”

    众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哪有人把富阳百姓的救命粮当回事儿的。

    “说说吧,这些官田咱们买不买?”李员外问道。

    到了正事儿上,众人都不笑了,心里飞快地打着小算盘,王员外道:“按说还是买民田更便宜。”

    “但现在大老爷摆明了不让我们买民田。”于秀才他爹胆子比较小,“咱们要是硬买的话,难保他不会发飙。”

    众乡绅闻言深以为然,他们对去年冬天的事儿心有余悸,等闲不愿再惹恼魏知县。

    “怕啥,私下里买卖,不经过官府就是了。”王员外却满不在乎道:“县里总不能一直不给过户吧?过上一年半载的再补上就好了。”

    “只怕到时候有纠纷。”乡绅们很清楚,浙江的饥荒肯定只是一时的,最多半年就过去了。到时候田地涨回原价,那些一两折贱卖了的田主,肯定要悔青了肠子。魏知县又是出了名的‘宁可屈了富人、也要周全百姓’,到时候有刁民闹将起来,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虽然嘴上说不在乎,但一个个都心里打鼓,终于有人小声道:“买点完工的官田也行,算是给大老爷个面子。”

    “你刚才没带耳朵啊?吴小胖子明明说的是,买一亩建好的,必须同时买五亩没建好的。”王员外翻白眼道:“要是光买建好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是这么说的。”于员外道:“其实也无不可。八千亩梯田,最多再有三个月就完工了。”

    “嗯。”众员外纷纷点头,那八千亩梯田毕竟不是没影儿的。将近一万民夫在大老爷的带领下,一日不停地开荒造田呢。那些民夫又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他们就要饿肚子,就要出乱子,所以八千亩梯田基本上不会有变数。

    “但这种没完工的田,不能和已经完工的一个价吧。”王员外道。

    “那是当然,起码得便宜一半才行!”众乡绅意见逐渐统一道:“毕竟还是有的没的,咱们担着风险哩。”

    于是乡绅们约定好,派杨员外和王员外为代表,跟官府谈价格,在此之前,不准任何人私自买田。等到谈好了价格,凑钱把田买回来,再内部决定如何分配。

    第二天,两位员外就找到吴为商量买田,吴为说按照市价,二十两银子一亩田,大老爷的意思是,如今银子不能换米吃,所以不收钱,只要粮食。

    “那多少粮食一亩?”

    “如今县里的粮价是二两银子一石,按说得十石粮食,但知道你们肯定不干,因此大老爷说,打个八折,八石粮食一亩田。”吴为缓缓道。

    第0105章 苏州

    “八石粮食?”王员外难以置信道:“我没听错吧?”

    吴为摇摇头。

    “不如明抢好了。”杨员外一脸腻味道。

    “到底是哪个明抢!”他这么一说,吴小胖子愤怒地甩开腮帮子,唾沫都溅到两人脸上了,“都是最上等的梯田,一亩二十两银子根本买不到!大老爷只开八石稻米,放在平时还不到十两银子,足足打了对折,你们还想要多少?!”

    两人挪开身子,倒也有些唾面自干的涵养道:“吴令史不也说了,放到平时,但现在是平时么……”

    “你们乡绅家里受朝廷供养,不交税、不纳粮,大明朝待你们何其厚哉?却非但不念国恩,不思报效,只磨刀霍霍,趁百姓之危,大发国难财!”吴为怒发冲冠:“你们自己说说,自己还算人么!”

    两个员外都愣了,心说这是咋回事儿啊?这孩子吃啥药了?

    要知道,在一个州县的权力上层,可以分为三个集团,官员、胥吏和乡绅。当其中两者联合起来,第三者必然要倒霉。当然要是三者相互勾结,老百姓就要倒血霉了……

    通常来讲,胥吏和乡绅因为都是地头蛇,自然较官员这样的外来户更近一些。所以天下州县,只有两种情况,一是乡绅和吏员勾结,把知县坑得尿血;另一个是知县也入伙,大家一起发财,一起鱼肉乡里。

    当然有时候,遇到那种强力的州县官,会把胥吏和乡绅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只能夹着尾巴配合大老爷,熬过他这一任再说。但是,乡绅和胥吏对立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出现……大家在一个县里世世代代的生活,早已是盘根错节,乡里乡亲的,怎么也得互留几分情面。

    但现在,两位员外见识到了吴小胖子的不留情面……

    “吴令史,我和你爹是多年老交情了。”王员外脸上浮现出不悦道:“你平时也叫我一声叔,你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现在是公事,”吴为却不为所动道:“不谈私谊。”

    王员外还要说话,却被杨员外扯了一下,才勉强闭上嘴。

    “吴令史是跟我们说笑的,他在衙门里干了这些年,岂能不知道,公私两便才是正办。”杨员外堆起笑道:“令史放心,十抽二的规矩不会变……”

    按照陋习,官府帮着乡绅低价买成一万亩,就有两千亩作为好处,由县官和经手书吏分,算是极大的好处了。

    “真是大方啊。”吴为冷笑道:“可是百姓怎么办?”

    “令史宅心仁厚,但我们也不差。”杨员外却振振有词道:“百姓把田亩卖给我们不假,但他们可以优先长期租种,这样百姓能度过春荒,也没有失业,更不会流离失所……”

    “原来这真是件大好事!”吴为嘲讽道:“诸位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为大明着想,却是在下偏激了。”

    “还好还好……”饶是两人脸皮厚似城墙,也有些顶不住,赶紧回到正题道:“已经完工的田,我们给四石一亩。没完工的,三石一亩,这是我们的底线了,高过这个数,就不买了。”

    “知道了。”吴为也不生气了,点点头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会把你们的要求向大老爷汇报。”

    “好。”两人也没指望他能做主,便道:“还有一件事,请你也一并问了吧。”

    “什么事?”

    “就是那些没完工的田,我们只能先付两成的粮食作定金,剩下的要等到完工交付才结清。”杨员外道。

    “这也说得过去。”吴为问道:“要是中途反悔呢?”

    “要是我们反悔,定金自然归官府,要是官府反悔,不仅要退定金,还要赔偿我们同等数额的粮食。”杨员外理所当然道。

    “可以,我会跟大老爷汇报的。”吴为点点头,将两人送出衙门。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吴为狠狠啐了一口,目光才转向北方,低声道:“王贤啊王贤,你若是要不回粮食,我们就成那帮蠹虫的帮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