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下还有一副对联曰:‘慈孝天下无双里,衮绣江南第一家’!

    众人连忙下马行礼,然后方敢步行入内,只见第二座牌坊上写着‘孝义满门’,再往内,第三座牌坊上书‘三朝旌表’,第四座牌坊上书‘有序’。‘有序’牌坊后,依次是‘恩德’牌坊、‘麟凤’牌坊、‘九世同居’牌坊……最后一座牌坊,叫作‘取义成仁’!

    九座牌坊静静矗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江南第一家的高贵和荣耀,令人心生敬畏,不敢造次。待从九座牌坊下经过,一行人就像走过一趟朝圣之旅,变得沉默而肃穆,就连最活泼的灵霄也不例外。

    王贤心里闪过一丝念头,被九道牌坊压着,镇上的人该是何等压抑?但当他穿过牌坊群,便见一条宽丈余的小溪蜿蜒而来,水流潺潺、晶莹明澈,将沉肃的气氛一扫而空。溯流而上,只见溪上有石桥十座,构架南北,溪旁夹种榴柳,时值九月,正是石榴成熟,鲜红亮丽的石榴果挂满枝头,与绿柳相映成辉……

    镇上的民居便傍河而筑,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人家。酒旗店面、市井俨然、鸡犬相闻、炊烟袅袅,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又不禁会心一笑,自己又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因为随行的差役,穿着青红色的号服,镇上百姓都知道是官府来人,非但不像寻常乡下人那般畏惧,反而有个穿葛布长袍的中年人上前,执礼甚恭道:“小人郑宅镇七里里长郑汛,恭迎二老爷?”

    “你认识我?”王贤微奇道。

    “当日二老爷上任,小人在迎接的队伍里,有幸一睹二老爷的尊容。”郑汛恭声道:“前面就是寒舍,请二老爷前往稍坐,吃点茶果,待小人前去知会族长。”

    “岂敢惊扰老爷子。”王贤摇头笑道:“我这次来,一是见识下江南第一家的风采,二是给你族兄郑沿送官府的传票。因是公务,执礼不周,还是下次再专程拜会老爷子吧。”

    “二老爷多礼了,区区虚名,不过是前尘旧事,莫要再提。”郑汛摇头道:“要是叔公老人家知道我不知会他,肯定要责罚的。”说着便请王贤进去家里。郑汛家是个三进的双层宅子,很紧凑,但天井植着一丛萱草、数竿修竹、几叶芭蕉,屋里刷得雪白的墙上,摆设简而不繁,家具布置简洁,墙上挂着几幅意趣高雅的字画,一副对联煞是引人注目:

    ‘养心莫善寡欲;至乐无如读书。’

    “久闻郑家耕读传家,不分男女皆识字,家家都有才学之士,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王贤装模作样地颔首欣赏道。

    弄得灵霄和闲云面面相觑,这小贤子不是最讨厌拽酸文么,怎么自己拽起来了。

    “过奖过奖。”答话的是,一名鹤发童颜的魁伟老者,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手由一名中年人扶着,颤巍巍走了进来。

    王贤忙起身行礼道:“下官拜见封君老爷子,祝愿老爷子福寿连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就是一名演员的基本修养。

    “不敢不敢,快扶二老爷起来。”老者正是郑氏族长郑棠,忙命儿子郑沿将王贤扶起,虽然这二老爷着实面嫩了些。

    叙座时,王贤坚持请老爷子上座,自己居于下首,惶恐道:“本不想惊扰老爷子的。”

    “二老爷哪里话,您首次莅临寒庄,老朽本当远迎。”老爷子摇头笑道:“如今这已是失礼了。”

    “老爷子面前,‘二老爷’三个字绝不敢当,还是直呼草字‘仲德’吧。”王贤谦逊道。

    “二老爷倒让老朽惶恐了……”

    两人磨磨叽叽了半天,最终以郑老爷子用‘大人’代替‘二老爷’了结。郑老爷子这才问道:“不知孽子所犯何事,竟要大人亲来送票通传?”

    “老爷子误会了。”王贤笑道:“郑老兄怎会犯法呢?下官是应分巡道审结陈年旧案之宪令,例行公事前来而已。”

    “可是为了我那可怜的孙婿?”郑老爷子面色一黯道。

    “正是。”王贤点点头:“此案至今已经整一年,搁置下去不是办法,到底要如何处理,还请郑老兄和老爷子给个主意。”

    郑老爷子看看儿子,侍立在一旁的中年人便轻声道:“寒家素来遵纪守法,自然听二老爷定夺。”

    “不错。”郑老爷子颔首道:“寒家和官府找了整整一年,不仅本县,整个金华府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说着掏出手绢,擦擦眼角,声音低沉道:“不能再给官府添麻烦。”

    “麻烦谈不上,但这么吊着确实让生者日夜煎熬。”王贤叹气道:“依下官之见,是不是可以把此案了结。”

    “如何了结?”

    “只要失踪者家属都同意,可以以失踪人口销户。”王贤淡淡道:“销户以后,案子自然也就没有了。”

    “还有这一说?”郑沿惊奇道。“以前都没听说过。”

    “这是刑部的新规,才刚颁布数月而已。”王贤道:“你们可以和男方家商量一下,如果愿意了结,请三天后辰时,到县衙典史厅找我,我给你们出文书。”

    “是,这件事还得跟亲家商量一下。”郑沿点点头道。

    “如果同意的话,请男方父母并令爱,一同前往县衙。”王贤起身道:“谁都希望这一页赶紧揭过去,好安安生生过日子。下官告辞了,三天后静候佳音。”

    “大人可不能走,”郑老爷子拉着王贤的手道:“第一次来我郑家,若不吃杯水酒再走,教人笑话老朽不懂事。”

    “这样啊。”王贤龇牙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正是此意!”郑老爷子开心道:“请大人移步寒家,应该已经备好酒席了。”

    “请。”

    “请。”

    于是一老一少相携来到郑家正房宅中。这边就气派多了,五进的大院子,轩敞的厅堂,散养的肥鸡、溪中的鲜鱼、院中的青菜、自酿的美酒,便是一桌丰盛的宴席。一老一少把酒言欢,极是融洽,直到日暮,王贤醉得呼呼大睡……

    第0154章 信仰

    当夜,王贤宿在郑家,翌日天蒙蒙亮,便听到外面有钟声敲响,连绵不绝。他起床出去观看,便见郑家人已是纷纷起床,郑沿迎上来,歉意道:“吵醒大人了。”

    “无妨。”王贤摇摇头,问道:“为何敲钟?”

    “这是我郑氏的祖训,每天卯时敲会善钟二十四下,全族闻声起床。续敲四下,同时梳洗;再敲八下,男女列队,到宗祠的师俭厅前听族长训话。”郑沿介绍道。

    王贤是体验过宗族生活的,他王氏一族便算是很讲究的了,却也远没这般规矩……不禁饶有兴趣道:“外人可以参加么?”

    “外人不可以参加,”郑沿笑道:“但二老爷不算外人。”说着伸手道:“请。”

    “请。”王贤稍事盥洗,便跟着郑沿先一步到了郑氏宗祠。宗祠是郑宅镇的核心建筑,规模可谓浩大。内分五进,第一进便是师俭厅,正中悬挂着太祖御笔的‘孝义家’匾额,两旁柱子楹联‘史官不用春秋笔,天子亲书孝义家’,左右墙上,还各有一个八尺高的大字‘忠’、‘义’!气势雄伟,正气浩然!

    王贤不禁好奇问道:“能为天子配联的想必也是重臣名儒吧?”

    “呵呵……”郑沿那张忠厚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道:“年代太久,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