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知县瞪着一双昏花的老眼,看得特别仔细,当他看到安置办法一条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回头怒视王贤。却见他也一脸错愕,指着那一条给自己看,似乎也不知情。

    两人这一对视,将苏知府的目光引了过来,他深深望向老米道:“米知县,没有异议吧?”

    “有!”米知县声音不大,却使得大堂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怔,不知这浑浑噩噩的老米,今天吃错了什么药……不,应该说喝错了什么酒。

    米知县却换了个人似的,几乎是一字一顿道:“这个安置方略,和原先拟定的不符!”

    “哪儿不符?!”苏知府虽然压着声调,但语气已显出了严厉。

    米知县却丝毫不受影响道:“原先的方略里,是没有分散安置这条的,而是集中安置。”便不看苏知府的脸色,大声将昨天对王贤的那番论调搬出来,说得众同僚纷纷点头。

    “……因此,属下愚见,还请府尊并众位大人,再行斟定!”一番长篇大论后,米知县坐回位子上。

    大堂里一片沉寂,众官员都对这老东西刮目相看,苏知府的脸色却极为难看。平心而论,他也觉着米知县说得很有道理,但这个分散安置的方略,是周臬台亲自定下的。之所以没有再跟米知县通气,是因为他向来瞧不起这稀里糊涂的老酒鬼,却没料到,老酒鬼也有清醒的时候,而且就跟他杠上了!

    虽然没有料到,但现在既出了这个局面,苏知府必须得扛住,他沉声道:“米知县过虑了。你这是先入为主,将灾民视为洪水猛兽!”顿一下道:“都是我浙江的纯良百姓,完全可以和本地人和睦相处,何必要多此一举,凭空制造对立呢?而且隆冬将至,怎么能忍心让灾民住在透风漏雨的窝棚里?”

    “回府台,赈灾,本就该作最坏的打算。”米知县却不为所动道:“县里把窝棚搭得好一点,棉衣棉被发到位,是不会冻死人的。能平稳过去这关最重要,没必要奢求和睦相处。”

    苏知府被他顶住了。这下在座的人都明白了,老米是铁了心要扭过这件事。但苏知府哪肯被个下级,就这样把早谋划好的事情搅了,黑着脸道:“不争了,争到灾民饿死了,也争不出个输赢。”不待米知县回话,他便接着道:“就按照我说的办,出了事本官拿这顶乌纱顶罪!”

    “到时候真酿成民乱,”米知县也急了,竟大声道:“大人这顶乌纱可顶不住!”

    “放肆!”苏知府被顶得火冒三丈,一掌拍在案上,站起来道:“乌纱顶不住,还有这颗人头,不劳米知县操心!”

    “……”都把知府大人逼得,用项上人头担保了。米知县要是再说什么,目无上宪,搅乱纲常的罪名是逃不掉的。见没有人肯帮忙,他只好郁闷地住了口。

    “你要是不想执行,现在就明说,我奏请朝廷换个新知县!”苏知府终于扭转了被动,见米知县不吭声,冷声一声道:“要是还想当这个知县,就给我不折不扣地执行,本府会盯紧你的!”

    “是……”米知县还不想被摘了乌纱帽,只好郁郁地应一声,坐在位子上不再吭声。

    “还有没有意见?”苏知府调整下呼吸,问道。

    众县官见府台大人如此敝帚自珍,哪还敢再触霉头?便纷纷摇头。

    “那就散了吧!”将方略大致讲明,苏知府心情早已灰恶得不行,说完便第一个退堂了。

    “恭送府尊!”官员们齐声躬身道。

    灾情紧急,必须赶时间回去准备,散了会,知县们便各奔东西。王贤也和老米骑马返回浦江。

    路上,米知县一直闷不作声,显然郁闷极了。王贤自然不去触霉头,也一声不吭地想自己的心事……话说骑马真是痛苦啊,大腿磨得火辣辣的痛啊!当然这不是重点。

    此次府城之行,给王贤带来的震动实在太大了。他才真正体会到闲云‘棋子’之说的确切,周新、胡潆,或者说当今皇帝,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且到了准备擒杀对方大龙的阶段,自己只是众多棋子中的一枚,虽然看起来位置很重要,但其实仍是一枚普通的棋子,乃至弃子……

    说真的,他现在已经不奢求什么回报了,只求这盘棋下到最后,自己仍留在棋盘上。能安稳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了!可这真的很难……因为接下来的浦江县,将是郑家、明教、朝廷、乃至锦衣卫,多方势力混成一团的混乱局面。所有人为了活下去,或者他们的目的,都会毫不犹豫用尽手段,当然也包括杀人……自己这个小小的典史,正处在风口浪尖,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做掉。

    ‘靠、靠、靠!’想到即将面对的危险局面,王贤不禁暗骂三声,待转向闲云和灵霄时,却已是满脸堆笑:“闲云少爷,从今晚起鸡腿归你。灵霄妹子,你想去哪家吃霸王餐,哥哥带人给你撑场子去。”

    弄得闲云目瞪口呆,不知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灵霄却很兴奋道:“好啊好啊!我要去杏花楼!”

    “没问题。”王贤谦卑笑道:“只要你值夜时别老打盹,怎么都行。”

    “哎呀,人家不习惯熬夜么。”被说到糗事,灵霄不好意思地捂着脸道:“好啦好啦,最多我白天好好睡觉,这样晚上就不会困了。”

    一行人回浦江的路上,已经看到到处是三三两两逃荒的灾民。米知县强打精神,与灾民攀谈,却发现他们的目的地,十有八九是浦江。原因很简单,被太祖皇帝称为典范的江南第一家在那里,赈灾肯定要比别处得力。听了这话,米知县都不知该哭还是笑了。

    日暮时分,到了县城跟前,只见城门前已经建起一座庞大的粥厂。四周用芦席围着,木栅门前还有几个官差守卫。栅门上挂着块大木牌,上写‘浦江县赈灾粥场’八个大字。

    此时正是放粥的时间,最先到达浦江的上千名灾民扶老携幼,手里捧着碗,从四面八方拥来,鱼贯进入粥场。

    有户房郑司吏正在密切关注头一次放粥的情形,见知县大人返回,赶忙上前请安道:“启禀大老爷,没想到灾民来得这么快,好在郑家出人出粮,帮县里建起这个粥场,才解了燃眉之急。”只是他说起这话,总有些自卖自夸的意思。

    一看到这粥厂的构造,米知县便知道郑家人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就是集中安置。想到这,米知县大为烦躁,闷声道:“把围墙拆了!”

    “大老爷,还是明天吧。”王贤轻声道:“今天灾民们好歹还有个栖身之处。”

    “不行,不能打折扣!”米知县郁闷地发火道:“本县如今严格执行上头的规矩,禁止灾民聚居!”

    众差役不禁惊呆了,这还是啥都不管的米酒鬼么?

    第0163章 他乡遇故知

    老米没再搭理王贤,气呼呼地回到县衙,让人把郑教谕叫来,告诉他府里的赈灾安排。

    郑教谕闻言一阵头皮发麻道:“你怎么能答应这种事呢?”

    “我已经拼了命地抵制。”米知县那张老脸上,写满了痛苦道:“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要是再坚持下去,姓苏的非得停我职,再让别人署理浦江,不更麻烦?”

    “苏知府为何要这样做?”郑教谕皱眉道:“不像他平日的行事啊。”

    “还没看出来么……”米知县闭上眼,喉头一抖一抖地艰难道:“朝廷想借这次机会,要冲一冲浦江县这块铁板!”

    “这么说……”郑教谕面色大变道:“朝廷果然对浦江产生了怀疑?”

    “定然如此……”米知县的眼圈红了,身子情不自禁地微微颤动,他忙掏出酒壶灌两口,稳定下情绪道:“我们上当了,以为朝廷派王贤来找人,孰料他只是个幌子!趁着我们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人家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郑教谕闻言暗悔不已,当初因为摸不清王贤的底细,小心过度的郑老爷子下令家里人偃旗息鼓,暂时不要活动,才给了朝廷可乘之机……

    “不行,赶紧通知大师转移!”郑教谕仓皇起身道。

    “不要在慌乱中下决定。”米知县摇摇头,恢复冷静道:“现在朝廷最多只是怀疑,不然来的就不会是流民,而是军队了。而朝廷的目的,八成是打草惊蛇,让我们仓皇间送大师转移,好撞入他们的天罗地网中!”

    “这……”郑教谕想想也是,站住脚道:“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