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儿,刺绣的绣。”

    “郑绣儿……好名字。”王贤蛮不讲理道:“就叫小白菜了!多好听的名字啊,就这么定了!”便拍板道:“这世上再没有绣儿这个人了!以后只有小白菜了!”

    虽然对王贤给自己胡乱改名很是郁闷,但那一刹那,小寡妇还是有些失神,仿佛有一个新的自己,取代了原来的自己……

    王贤一顿王霸之气乱发,终于镇住了小寡妇,但担心等她回过神来,还是有可能寻死觅活。离开后,王贤叮嘱灵霄要留神,以免小寡妇有个三长两短。

    至于闲云那边,现在有帅辉二黑他们,王贤再不用整天守着了。只是这位少爷体征一切正常,为啥就是不肯醒过来呢?莫非成了传说中的植物人?

    一旦有这样想法,王贤就难免担心起来,问灵霄,灵霄也说不清。小丫头武功虽高,但对道家的东西领悟甚少,也不敢确定这是个什么状态。王贤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尽早去杭州,延请名医诊治。也能更早见到武当山派来的人……

    趁着胡潆再次来探视,王贤将想法跟他一说,得到了首肯。胡钦差做事还是很麻利的,第二天就让人带话说,郑藩台明日要先行返回杭州了,你们可以搭他的船,这样安全又平稳。

    这自然是极好的,王贤跟众人一说,帅辉和二黑都高兴坏了,他俩是一刻都不想在浦江待了。不用吩咐,便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行囊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因为带来的衣物书籍又在县衙大火中被烧了个干净。但大过年的能空手回去么?

    幸亏上任时间虽短,却赶上了收秋税,王贤这个二老爷,好歹得了二百两银子的常例。索性全拿出来,买成金华火腿带回去……别的出产省城人也看不上眼,唯独这火腿人人喜爱,就是馈赠知府都不寒碜。当过吏员的人,在这些人情世事上,从来都不含糊。

    翌日,吴为背着闲云,帅辉和二黑挑着沉重的扁担,灵霄扶着绣绣,跟王贤来到了官船码头。才发现搭便船的不光他们,还有铩羽而归的锦衣卫……

    王贤这种芝麻官,自然要先在一边,等布政使、锦衣卫们先上船,然后才能轮到他们。

    等待的时候,王贤看到戒备森严的锦衣卫,压着几名步履沉重的囚犯,缓缓登上大船……那些囚犯从头到脚全身都披满了锁链,每走一步都啷铛发声,脚步极其细碎,走一步挪一挪而已。

    仔细一看,原来他们的手脚都被铐在一起,两只脚镣间被锁链牵着只能一步步地挪动,看上去就像女子轻移莲步,移动不便还在其次,关键是这份羞辱,实在太折磨人了。

    王贤看到当中年纪最大的囚犯,就是他的老上司米知县。当然老米已经没得官袍穿了,他一身到处窜棉花的破棉袍,脸上伤痕累累,精神萎靡不振,肯定没少吃锦衣卫的‘点心’……在厂卫特务之间,‘吃点心’就是用刑的意思。

    王贤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目送着老上司被押上船。如今的老米已经不是那个醉生梦死的酒国县太爷了,他是这次浦江县叛乱的主犯,已经招认自己是明教徒……未来到了京城,等待他的将是被凌迟处死的命运,毫无疑问!

    尽管米知县老伴死了再没续弦,两个女儿也早就嫁人了……出嫁从夫,不会被他波及到。但他毕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还有兄弟亲戚,这些人还是难免被株连。

    看着米知县苍凉的背影,王贤的心情五味杂陈。按说这位老兄是自找的——既然走上起事这条路,就应该想到会有这种结局。但恐怕重来一次,米知县还是会这样做……该如何评价他呢,忠臣还是叛贼?似乎怎么说都不算错。忠于自己的信仰是没有错的,但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让浦江县城化为白地、无辜百姓生灵涂炭,就真的是对的么?这跟他们憎恨唾弃的永乐皇帝有什么区别?

    站在滔滔江边,望着江水滚滚东去,王贤有些迷茫了……他一直相信那句话,‘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但是在这浦江城里,他亲眼看到了高尚者和卑鄙者共同缔造的人间惨剧。那高尚者墓志铭上的‘高尚’字眼,分明是用浦江县无数死难百姓的鲜血铸成的!

    距离那场靖难之役已经十年了,无辜的百姓却还要流血,高尚者们还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是高尚的么?

    王贤低着头默默地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周臬台立在他身边,像是在对他说,又像自言自语地低声道:“老子曰,上善若水。其实是说人要顺势而为,这样才能利万物而不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固然可以让自己痛快,但逆势而为,上误国家,下害百姓……”顿一下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就是告诉我们忠君、爱国、爱民,三者是有先后之分的。至少真正值得我们坚持的信念,一定不会与百姓的福祉相冲突,更不会以忠君爱国之名,行戕害百姓之事,一定是这样的!”

    第0189章 归去来兮

    多年以后,当王贤在宝石般的南中国海边,漫步在白色的沙滩,听风吹棕树的沙沙声时,总会想起这一天,周新对他说过的这番话。

    人的一生,如果足够幸运或倒霉,总会遇到一个或几个深刻改变你的人。周新之于王贤就是这样,如果没有遇到周新,王贤会如我们日常所见的小官小吏,不可救药地庸俗下去,最终被同化在滚滚红尘中……

    然而周新的出现,为他揭开了新的人生篇章,开启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也深刻改变了大明朝的历史。不过当事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会是一个传奇的起点,因为彼时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可自拔……

    “你可能觉得我这番话太出格,”望着滚滚东逝水,周新自嘲地笑笑道:“也可能觉着我是在为自己开脱,但是人在人心崩乱的时候,总得为自己寻找答案,这就是我的答案。”

    “是。”王贤轻声应道。

    两人在江边沉默好一会儿,周新看了看王贤道:“你是个人才,心计之深,世所罕见,只要机会合适,一定会脱颖而出的。”

    “臬台谬赞了。”王贤谦虚道。

    “但是……”周新又似笑非笑道:“但是你读书太少,年纪又太轻,这让我很担心你会明珠暗投,甚至走上邪路,那样不仅是你的不幸,也是朝廷和百姓的不幸。”顿一下道:“不论职务论年纪,我说你几句,希望你能听得进去。”

    “下官洗耳恭听。”王贤恭声道。

    “首先是要多读书,读书是为了养正气、明事理。做人做官一定要正,一定要明理。不正则邪,不明理则愚。有时候愚比邪还要可怕,这点你要谨记。每当要做重大决定时,你得想清楚主次,不要钻了牛角尖,一遇到不顺心就想‘沧浪之水浊兮’,而要以天下苍生、江山社稷为念,切记切记。”

    “再就是要保持本色,”周新又道:“我让你读书,不是让你考科举。考科举的目的是当官,你已经做了官,而且……”迟疑一下,他有些含糊道:“将来必定不可限量。但前提是你得保持本色,别人对你另眼相看,是因为你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这是那些读书读坏脑袋的家伙,拍马也赶不上的。一旦你邯郸学步,泯然众人了,也就没有人用你了。”

    这一番话说得王贤茅塞顿开,不禁凝视起近在咫尺的这位大宪。一直以来,王贤虽然和周臬台接触不少,但心里总存着个冷面铁寒的印象,从不敢主动和他说话。这次听他说出这番肺腑之言,意境之高、见识之深、态度之诚着实令人震撼。可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话?

    周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洒然道:“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臬台是出于对下官的爱护。”王贤轻声道。

    “呵呵……”周新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淡淡道:“这么说太虚伪。说为了苍生百姓又太空。”说到这儿他凝望着王贤,低声道:“其实我也是为了自己,但真正的原因,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王贤的表情精彩极了,这太不庄重了吧老兄,你可是冷面铁寒啊!

    “不告诉你自然是有原因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周新却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其余的,只管洒漫去做就是了……”

    “是。”王贤彻底无奈了……不带这么玩的,胡钦差打个哑谜,让自己卷入了建文案的黑洞,能爬出来已经是幸甚至哉了。现在你周臬台又打哑谜,难道非要玩死我才罢休?!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周新是来送郑藩台一行的,顺道过来跟他说几句话。

    “确实有事。”王贤想一想道:“一个是浦江县的百姓遭此无妄之灾,许多人家破人亡不说,还被扣上了明教的罪名,下了大狱。我想请问臬台,可否奏请皇上只诛首恶,其余或可一概不问,以安定人心?”

    “你能有这个心,不错。”周新缓缓道:“但是现在锦衣卫全面接手此案,地方上没法插手,”说着喟叹一声道:“这也是当初我和胡钦差极力避免他们插手的原因,一旦让锦衣卫接管了案子,必然像这样千家万户遭殃……”顿一下道:“但我会和郑藩台联名上书,极力向皇上求情的。”

    “下官代浦江百姓,谢过臬台大人。”王贤向周新深深一揖道。

    周臬台轻摆了下手道:“浦江百姓也是我的百姓。”

    “是。”王贤又问道:“还有那韦无缺,不知现在何处?”

    “这个人么……”周新顿一下,却没有立即回答,转而道:“你觉着他是个什么情况?”

    “这人蹊跷得很,有问题是一定的,”王贤轻声道:“但下官没有证据。”

    “我也没有证据,所以已经把他放了……”周新道:“日后你们肯定还会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