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记名本上首四栏,已经写了四个客人的名字,第一位是寿百龄老太爷,家住百岁坊巷;第二位乃富有余老爷,家住元宝街;第三位是贵无极大人,家住大学士牌楼;第四位乃福照邻老爷,家住五福楼……这是主人为讨吉利自己填写的,倒也不单老王这样干,而是杭州城过年讨彩头的习俗。好在造访者虽是杜撰,但杭州确有其地名可供陪衬。

    待得王贵两公母抱着孩子出来,全家人便赶紧分乘两辆马车出发了。

    离开家其实时间还早,老爹在马车里对王贤道:“我去给府尊拜年,你跟着也没用,直接去提学大人那儿吧,别晚了见不着人。”

    “好。”王贤想想也是,便在东廊下胡同下了车,步行往徐提学的官舍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来得算早的,孰料进了胡同才发现,早有十几个秀才围在提学府大门口,却都没捞着进去。

    王贤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前,却听一个惊喜的声音道:“这不是‘春到人间人似玉’的王令史么?!”

    王贤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面相喜人的秀才,朝自己使劲招手道:“王兄,我是周易啊,还记得么?”

    “原来是不难兄。”王贤笑道:“当然记得。”其实他早忘了这人,只因其名字太有个性,这才一提就醒。

    “诸位,我来为你们介绍,这位就是你们一直想见的富阳雅吏王仲德!”周易激动地拉着王贤的手臂,那股真诚丝毫不作伪,就是太二了……不过书呆子大抵如此,王贤也不跟他计较。

    “哇,他就是王贤!”果然,让他这一嚷嚷,王贤遭到了书生们强力围观,各种怪怪的奉承之词飘然而至:

    “就算进不了提学的大门,能见到大明第二才子,这趟也值了!”

    “除了那首诗,王令史还有什么新作?快念出来让大家欣赏一下!”

    秀才们的言语间,透着家狗看野狗时的优越感,让王贤浑身不自在。那周易也察觉到不妥,歉意地对王贤道:“这帮家伙就这样,令史别往心里去。”

    王贤笑笑道:“我没心没肺。对了,周兄,你们为何不进去?”

    “王兄你看,”周易指着大门道:“老宗师门上写得分明——闲人免进贤人进。你说我们怎么好意思往里进?”书生们虽然自视甚高,却哪个也不敢在提学面前自称贤人。

    王贤看了却大步往里走,众士子见状哄笑道:“王令史自认贤人啊!”

    “呵呵,”王贤飒然一笑道:“诸位请了,这是提学大人命在下进去,在下不敢不从。”

    “怎么讲?”众士子不解问道。

    “你们看,闲人免进贤人进。”王贤一指那行字道:“不是让名叫贤的人进去么?区区王贤,岂有不从之理?”说完便迈步走进去,倒也没人拦他。

    其余人想跟着往里走,却被门子拦下道:“你们也叫贤么?”

    “不叫……”士子们摇头。

    “那就把这联对出来,能对出下联的才可进去,喝提学家里的头杯酒。”门子笑道:“诸位都是江南才子,想必难不倒你们。”

    士子们只好绞尽脑汁在门外寻思。

    听说王贤来了,徐提学欣然让人将他请进客堂,寒暄之后,徐提学笑道:“这才一年工夫,你已经成了朝廷命官,可还有向学之心?”

    “今年的科考,学生已经报名了。”王贤恭声道:“能成为一名读书人,是学生一直以来的夙愿。”说着苦笑道:“学生也没指望着榜上有名,但求进科场一次,以偿夙愿。”说完,他便紧紧盯着徐提学,看看对方对自己的黑话有没有反应。

    “呵呵,这话不对,既然要考,就得秉着必中之心……”徐提学并未反对他以学生自称,微笑道:“要有自信。”

    王贤心跳陡然加快,似乎反应不小么!面上却苦着一张脸道:“学生读书太晚,恐怕力有不逮。”

    “读书晚不怕,苏老泉读书比你晚多了,还不一样成了大家?”徐提学深深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有道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你如此虔心向学,必能成功!”

    “学生受教了。”王贤起身深深施礼道。

    “大过年的,不必拘礼,”徐提学笑道:“对了,那门上是一副对联,仲德可有下联?”

    “学生才疏学浅,胡诌了一个,还是不要贻笑大方。”王贤谦虚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王贤这一年于公务之余苦读不辍,虽然只是在钻研八股文,然而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半吊子,但对个对子还不在话下。

    “只管道来。”徐提学捻须笑道。

    “献丑了。”王贤便恭声道:“盗者莫来道者来。”

    “闲人免进贤人进,盗者莫来道者来……”徐提学微一沉吟道:“闲对盗,贤对道,对仗不错。”顿一下,又意味深长道:“不过日后吟诗作对,遣词还是要讲究一些,回去你要仔细体会,必将受益。”

    “学生谨受教了。”王贤再次行礼道。

    “去吧。”徐提学含笑点头道:“回去专心念书,老夫祝你得偿所愿。”

    “多谢宗师!”王贤深深施礼,告退出来。

    门口处,众士子已经对出了五花八门下联,见王贤出来,哄笑道:“贤人出来了。”

    “在下先走了,诸位请继续。”王贤朝周易笑笑,便离开了提学府。

    出来后,他也没心情再拜年了,便回家把自己关进书房,仔细回想徐提学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越琢磨越觉着,徐提学话里有深意,八成已经把考题和字眼告诉自己了……

    那没头没脑的一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实是《论语·雍也》的第六句。而‘闲、盗、贤、道’四个字,怕是要嵌进八股文的字眼。应该是徐提学怕他有失,给了他双保险!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心思太重,听风就是雨,完全在自作聪明……也许到时候考题出来,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但是无非只是多背一篇八股文而已,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好一阵兴奋之后,王贤才感到口干舌燥,便叫人上茶。喊了几声没人应,才想起家里的下人都放假回家过年了,林姐姐和玉麝又跟着老娘出去拜年,他只好起身想自己去找水,却看见小白菜端着个茶壶,低头进来。

    第0199章 淫威

    这会儿,除了床上躺着的闲云少爷,也就小白菜还在家待着了。

    不过王贤还是受宠若惊道:“怎么是你?”

    小白菜虽然一身素裙,但不想过年碍人眼,上身罩了件淡绿色的比甲,亭亭玉立,真如一棵青翠欲滴的小白菜一般。

    “别人都不在家……”小白菜低着头,声如蚊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