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到杭州后没回富阳,王贤对县里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他知道那些大户记恨当初赵巡检当魏知县的走狗,封锁水陆交通,不让他们把粮食运出去,还抓人扣船,让几位员外蒙受奇耻大辱。大户们奈何不了魏知县和王贤,就拿他出气,他这二老爷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知道赵大哥不容易啊,”王贤温声安慰道:“不过咱们熬到头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怎么?”赵县丞眼泪倏地收起,巴望着王贤道:“兄弟有什么消息?”

    “呵呵,有是有,但得保密。”王贤神秘兮兮地笑道。

    “兄弟不是大嘴之人……”赵县丞道。

    “知道,”王贤点点头道:“可我也不是。”

    “……”赵县丞无语了:“好吧。”

    “别失望,总之是好事。”王贤笑着强调道:“大好事!”

    “那感情好……”赵县丞看王贤老神在在的样子,想起当年他铁索横江,把富阳大户玩弄于股掌的英姿,顿时信心大增,主动请缨道:“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兄弟千万不要见外!”

    “这个么……”王贤沉吟一下道:“还真有件事要赵大哥帮忙!”

    “请讲!”赵县丞来了精神。

    “我需要本县的赈灾账目。”王贤道:“赵大哥应该可以接触到。”

    赵县丞心一沉,结舌道:“干,干什么?”

    “我自有用处。”王贤淡淡道:“怎么,赵大哥不方便?”

    “方,方便。”赵县丞立马想起王贤查账搬倒李晟的事儿,口舌发干道:“莫、莫非里头有什么猫腻?”

    “呵呵……”王贤笑笑不说话。但已经跟说没啥两样了……赵县丞几乎断定,衙门里有人向王贤告密了。

    其实也没什么惊人内幕,只是官绅们对前任政策的一次纠正。魏知县这官儿,当得实在太清了,不仅对自己高标准,对别人也是严要求,弄得下面人苦不堪言。

    后来王贤出现,这种情况才好些,一些陋规常例又恢复了,大家的日子才能过下去。但开始赈灾后,在巨大的压力之下,魏知县又故态复萌,要求每一文钱都花在灾民身上,这次连王贤说都没用了。

    人家别的县,甭管灾民死活,官吏们都赚得盆满钵满,像富阳县这样,灾民都吃得饱饱的,住得好好的,官吏们却要穷死的,还真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官吏们不敢明着抱怨,私下里早就郁闷极了。

    好在魏知县中途被调走了,官吏们马上故态复萌,他们要把损失的捞回来!而且因为富阳的粮价下降,让他们有了操纵的空间——官吏们以平价购入粮食,却仍按照原先的高价卖给以工代赈的灾民。

    另一方面,失血严重的大户们也急于回本,他们让蒋知县把以工代赈的对象,转到他们的茶园、作坊里,大肆压榨这些廉价的劳动力。灾民们比原先还要辛苦,回报却只有原先的一小半……虽然还是那么多粮食,但粮价跌了大半啊!

    这里头的差价,就全被官绅们收入囊中了。他们自认为这法子十分巧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但如何能瞒过知根知底的王贤?

    哪有猫儿不偷腥?换成别的县,其实这也没啥,毕竟没饿死灾民么。可富阳是朝廷和省里大力宣传的典型,一旦上头积极推广的以工代赈成了大笑话,你说朝廷和省里会不会生气?!

    再想到周臬台和王贤的密谈,八成是有灾民把状告到省里了。预感到来自朝廷和省里的怒火,赵县丞不禁满头大汗,毕竟他知情而且也有分赃,逃脱不了干系……赵县丞是越想越害怕,脸都发白了。

    “赵大哥不必忧心,我不会让你受牵连,相反,还会让你立这个大功!”王贤看出这家伙吓坏了,出言安慰道:“事情办成了,说不定你又能高升……”

    “看来是要我揭发他们。”赵县丞暂且安下心来,艰难笑道:“县丞还没坐稳,我是不指望升官的。不过兄弟有命,我肯定照做。”

    “好极了。”王贤颔首赞道:“待兄弟扫平妖氛之时,就是赵大哥扬眉吐气之日了!”

    赵县丞恍然大悟,原来王贤是这个意思——他要揪出官绅们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罪行,来干掉蒋知县他们!不管怎样,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是正办,想了好久,他终究还是答应下来。

    “另外,这件事可能是个谁也不愿看到的丑闻。”王贤缓缓道:“具体会如何处理,还得看上头的,所以赵大哥千万不要声张。”不说不说,还是啥都说了……

    “当然。”赵县丞连连点头道:“我知道分寸。”

    “好,兄弟我等你的好消息了!”王贤给他打气道:“不用有后顾之忧,咱们的靠山硬得很!”

    赵县丞点头如啄米,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回衙了。

    后世人都以为,县衙的后衙里,只住着知县全家,其实是不对的。就像前衙里也有县丞衙和主簿衙,后衙里也有县丞和主簿的宅子。三家其实是邻居,有时候蒋知县在家里,被他老婆殴打,赵县丞和季主簿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县丞这边刚回家,那边蒋知县的长随便过来请,他对此并不意外,也不用换衣服,跟着长随到了隔壁知县宅。

    自打知道王贤不赴自己的约,却立刻见了赵县丞,蒋知县就一直心神不宁,见他进来劈头便问道:“王贤跟你说什么了?”说完也自觉欠妥,讪讪道:“我现在忧心如焚,你就别跟我计较了。”

    “这事儿我没法说……”赵县丞和蒋知县的关系,显然没有外人以为的那样糟糕,至少还能受其指使,这趟造访王贤就是受蒋县丞之托。但赵县丞回来后,态度明显冷淡不少:“大老爷还是亲自去一趟,好好求求情,或许还有条生路。”

    赵县丞对王贤的话深信不疑,蒋知县又对他的话深信不疑,闻言老脸煞白道:“你就明说吧!”

    “他不让我说,你还是自己去见他吧。”赵县丞板着脸道:“要尽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蒋知县被吓得一愣一愣,终究也没问出个丁卯,回去后丢了魂儿似的坐卧不宁,好容易挨到天黑,赶紧换了便装,坐了顶便轿,亲自去拜会那煞星去了。

    第0203章 相见时难

    整个下午,来拜会王贤的人络绎不绝,王贤仍旧区别对待,对于商人他都予以接见,对士绅则只见了几个与他相善的,大部分被二黑拒之门外。

    晚上王贤借花献佛,让那位董师傅烧了一桌金陵名菜,宴请陆员外、侯员外、李员外和周老板几位。

    其余几人自不消说,李员外对王贤能请自己,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他不禁得意自己见机得早,跑到杭州向王贤赔礼道歉,才逃过一劫不说,还被王氏小集团吸纳进来。

    李员外已经明悟了,将来之富阳,就是这个小集团的天下了,是以一经王贤亲口邀请,这位本县昔日的士绅领袖,骨头竟轻了三分,满口答应下来,干脆没回家,在后院和陆员外几个吃茶聊天,等着晚上的家宴。

    一是为了增进感情,二是多了解些情况,到时候不至于人家说啥,自己都听不懂。

    天还没黑,王贤过来了,几人忙起身相迎道:“大人辛苦了。”

    “过年真他妈累。”王贤笑着坐下,对李员外道:“员外一直没走?”

    “大过年的,大伙儿好容易聚聚,”李员外忙欠身笑道:“撵我都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