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说来,”王贤笑道:“县府考只为取两个案首,未免太劳师动众了吧。”

    “呵呵,也不能这么说,”李秀才笑道:“我说县试未取,亦可考府试,是对咱们这样的人来说。此事不是府学教官可做主,得知府特批才行,院试亦得宗师特批,若是寻常的童生,宗师犯得着让知府难看,知府犯得着不给知县面子么?”

    “呵呵,也是。”王贤点点头,心说看来朝廷给予的特权,只有少数人能享受到,大多数人还得按部就班,一级级考上去。

    “要我说,大人不如让蒋知县给你个案首,后面不管三七二十一,这个生员是妥了。”于秀才出馊主意道。

    “好主意!”李秀才赞道:“以大人在富阳县的地位,就算取个案首,大家也心服口服!”

    “呵呵……”王贤笑着看看二人,不知道他们是读书读愚了,还是没安好心,竟然出这种馊主意。他这个有官人参加县试,已经够扎眼的了,要是再取个案首,肯定一片哗然。万一有那些没取中的读书人,一时偏激上告,就算把这事儿按下,自己的名声也完了,日后还怎么混?所以万万不可取。

    见他笑笑没应声,两人忙道:“我们也是瞎出主意,大人要是觉着不妥,当个笑话听听就好了。”两人唯恐好容易修复的关系,又让自个搞砸了。

    “哪里哪里。”王贤摇头笑道:“二位一席话,在下大长见识,全都记在心里了。”又说了会儿话,便让人带二位相公去客房歇着了,因为考试都是天不亮点名,所以他们就住在这儿,明早和王贤一起过去。

    王贤也回到后宅,便见林清儿在仔细为他整理考篮,王贤凑过去,揽住她的纤腰道:“不是都收拾好了么?”

    “总不放心,还是再整理一遍,”林清儿也不回头,低头清点着里头的笔墨纸砚和吃食若干,“万无一失,才好放心。”

    “我看你比我还紧张。”王贤笑嘻嘻道:“到底咱俩谁去考?”

    林清儿白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0207章 万白丛中一点绿

    翌日四更天,王贤感觉刚睡下,就被林姐姐摇醒,迷迷糊糊起床洗漱,又发了好一会儿痴,才清醒过来。

    玉麝捧来簇新的官服,和林清儿一道伺候他穿上,待到要给他戴上官帽时,王贤摇摇头,还嫌不够惹眼么?

    来到前厅时便见满满都是人,老爹、老娘、大哥、银铃,还有李寓和于秀才早坐在那儿了,家里人都一脸郑重地望着他,好像王二小要英勇就义似的。

    早餐是董师傅二更天就起床整治的,跟皇帝的御宴也差不多了,吃得两个秀才跟饿鬼投胎似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呢……

    王家人却食不甘味,满脸紧张地望着王贤,王贵竟紧张到呕吐……家里没出过高考生的,是没法体会那种让人窒息的紧张感觉。

    早餐过后,老爹老娘把王贤送到门口,一个拉着他的左手,一个拉着他的右手。

    老爹一脸凝重地叮嘱道:“儿子,爹等你的好消息,一定要为老王家考个秀才回来……”

    “爹,这才县试第一场……”王贤哭笑不得道:“说这个还早了点吧。”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王兴业倒能记住王贤常用的新词。

    “好吧。”王贤又转向老娘:“娘有什么吩咐?”

    老娘眼泪都出来了:“呜呜,我儿子竟然要进考场了,我以为你这辈子就是进赌场的料呢。”

    “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王贤无奈地小声道:“这么多人呢。”

    “好好考,考个秀才回来……”许是怕影响他发挥,老娘今天出奇的温柔,乖乖改了口。

    “呃,好吧……”王贤给爹娘行了礼,又朝林姐姐使劲点点头,便转身出了门。

    二黑提了考篮、帅辉拿着杌子,玉麝夹着油伞,一大群人簇拥着他出门。

    外面还是满天星斗,夜风清冽,往常这时候,大街上是没有人的,但今天却满是一群群打着灯笼的行人,所有人都只一个目的地——位于县学的县试考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漫漫科举路,这是第一步!

    待到了县学外的大街上,便见这里早就挤满了人。浙江是文教大省,读书人的数量远超其他省份,富阳这样的中等县,每届都有六百多人应试,换了西边西南的一些省份,一个府应试的人数也就这么多,难度可想而知。

    六百多考生,加上送考的,当保人的,足足两三千人,乌压压挤在县学门外,让人不禁对县里的组织能力捏一把汗。好在富阳的官差管理灾民一年多,也算是训练有素,再加上县试的要求相对轻松,倒也可以应付。

    这么多人考试,天不亮就得点名,寅时左右,县学门口点起了数支松明火把,照得门前亮如白地。这时韩教谕、赵县丞带着百十名差役到了,简单地布置一下,即开始唱牌。

    六百考生在报名之后,会领到一个考牌,上头除了他本人和祖宗三代的信息外,还有编号。比如富阳县用的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编号,每个号编五十人左右,唱到哪个号,哪一组便上前接受检查。

    见马上要点名了,编号靠前的童生们便接过考篮,往门下靠近。王贤是子号,也赶紧凑上前。家人们只能在后面等候,而具保的秀才们则早进去,在教谕身边集合,等考生前来验明正身。

    这会儿,子字号五十名童生集中到了县学门前,按规制,考生必须穿官衣、戴官帽,否则不许入场,但县试的考生连起码功名都没有,清一水的白衫皂巾,所谓‘白衣秀士’是也,唯独王贤头戴乌纱,身穿正经的绿色官袍,胸前是练鹊补子。混在一群小白之中,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童生们以为他是监考的官员,都毕恭毕敬,自动与他保持距离,结果所有人一堆,王贤自个一堆,还有二百五对他磕头,然后自报家门,等他验明正身。

    弄得王贤很是尴尬,只好对众人笑笑道:“大家误会了,我也是来应考的。”

    童声们却是不信的,大人已经是朝廷命官,还应什么考?

    王贤只好指着自己胸前的补子道:“我是未入流品的杂职官,按规制可以参加科举。”也难怪童声们会少见多怪,有官人参加乡试的比比皆是,从县试考起的却绝无仅有。

    直到考官点名,第一个叫到他的名字,众童生这才信了。望着王贤的背影,童生们的目光复杂极了,有人释然,有人觉着他无聊,有人觉着他好笑,有人担心里头有什么黑幕……这主要是那些感觉自己有机会考取案首的,生怕被他占了名额。

    但无论如何,在放榜之前,有什么想法只能憋在肚子里,专心考试才是正办。

    王贤没想到,自己第一个被点到名,忙应一声上前,朝韩教谕深深一揖,唱道:“学生王贤,本县生员李寓、于逸凡保!”

    李秀才和于秀才忙应道:“学生李寓为该生担保。”“学生于逸凡为该生担保!”

    至于验明正身,搜子搜身,自然是走过场,韩教谕看都不看王贤的考牌,便笑着抱拳道:“大人文运昌隆,请快进去吧。”

    “怎么第一个就是我?”王贤摸着鼻子,小声问道。

    “哪敢让大人在外枯等。”韩教谕小声笑道:“早进去还能挑个好座位,记得往上风口坐。”

    “呃……多谢。”王贤还能说什么,提着考篮进去。

    考场是露天的,设在县学的院子里,一排排低矮的桌椅,之间并无间隔,上头是用芦席搭成的雨棚子,不然老天爷一变脸,这场考试也就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