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胡潆歉意道:“殿下恕罪,微臣没问。”

    “……”朱瞻基面露失望之色道:“先生事多,忘了也是正常。”

    “殿下所托,微臣岂敢忘记。”胡潆叹口气道:“只是时机上实在不合适。”

    “怎么?”

    “王贤出事了。”胡潆说完,两眼紧盯着朱瞻基,观察太孙的表情。

    “什么事?”朱瞻基一惊。

    看来太孙对那小子,还真有几分关心,胡潆暗道。便将王贤被锦衣卫浙江千户所抓住,下了大狱的事情,告诉朱瞻基。

    “啊!”朱瞻基的惊讶之色更浓了:“他真弄死了那何常……常在?”

    “这个么……”没有比胡潆更清楚的了,因为当初就是他把这事儿压下的,迟疑片刻,又叹口气道:“虽然没有证据,但应该是这样的。”

    “好大的胆子!”朱瞻基一拳捶在桌面上,激动地站起来来回走动道:“旁人听说锦衣卫的威名,早就吓破胆子,光想着如何保命了。他一个小小的书吏,竟然敢先下手为强,把何常毙掉!”说着竟咧嘴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这家伙够劲儿!”

    “殿下……”胡潆这个汗啊,小声提醒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杀人了!”

    “杀得好!该杀!不得不杀!”朱瞻基大声道:“那何常已经是死罪了,锦衣卫李代桃僵把他换出来,还让他成了天子亲军,这样的丑闻要是传出去,朝廷颜面何存?所以我说杀得好!何常气势汹汹而来,摆明了是要让他家破人亡的,难道不该杀!对方又是锦衣卫,凌驾法司之上,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吏能抗衡的,这时候除了先下手为强,让他消失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所以是不得不杀!”

    “……”见朱瞻基对王贤充满激赏,胡潆脸上都出汗了,这太孙果然跟太子一点都不一样。要是太子知道这事儿,肯定要说,‘何常纵使该死,也该由朝廷处置,王贤自己动手,也犯了杀人罪……’云云。

    不过太孙发此惊人之语,声音还这么大,胡潆不得不小声提醒:“小心隔墙有耳。”

    “哼……”朱瞻基冷哼一声道:“要是连身边人都收拾不好,我这皇太孙真该找块豆腐撞死了!”说着目光一扫荷花池,冷冷道:“不瞒你说,年前我借故打死了两个,就再没人敢乱嚼舌根了!”顿一下道:“我本也想帮父亲收拾一下,但他就是不许。”

    果然是永乐皇上的‘好圣孙’,胡潆暗暗感叹一声道:“还是小心一些的好,不要再给太子雪上加霜了。”

    “唉,”朱瞻基郁闷地坐下,他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对于父亲和爷爷之间的事,是从来不予评价的。便把话题转回王贤身上道:“把他救出来,送到京城!”

    “实不相瞒,微臣来之前,已经到杭州捞过人了,”胡潆叹气道:“只是人家后台硬得很,根本不给我这个五品钦差的面子。”

    “难道他们真敢彻查此案?”朱瞻基方面阔口、鼻若悬胆,双眉浓密如剑、双目炯炯有神,虽然皮黑,但更显得英武不凡。据说朱棣看到他,就会想起自己年少时,喜欢得不得了。

    “当然不敢,”胡潆道:“不过锦衣卫抓人,何曾需要正当理由?”

    “那就好办了!”朱瞻基一拍大腿,沉声道:“我来救他!”

    “殿下三思啊。”胡潆忙道:“别惹得皇上不快。”

    “呵呵,还用你提醒?”朱瞻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道:“我当然不会说,他是我玩蟋蟀的朋友。”

    “还是慎重些好,就算皇上答应,惹恼了纪纲,您也见不着活的王贤。”胡潆的提醒很有必要,虽然杭州离南京只有六百里,但路上得个急病、或者失足落水,甚至遭遇倭寇,都不是不可能的。

    “我自有主意!”朱瞻基冷哼一声,霸气道:“我要让他们知道,王贤是我罩的人,我看谁敢动他!”

    见皇太孙主意已定,胡潆只好住口,两人喝了会儿茶,又下场接着开练!

    与太孙那里的虎虎生威相反,太子的书房里,却满是凝滞沉重。

    此刻房中,除了太子、杨溥,还有另外两名官员,其中年长一些,穿着五品服色的,是左春坊大学士、翰林侍讲黄淮,另一个穿七品服色的年轻人,是詹事府主簿金问,都是东宫属官,太子的心腹之臣。

    胡潆的那份奏章,在几人手上传阅,最后回到太子手上,朱高炽问道:“几位师傅怎么看?”

    几名东宫官员中,以黄淮为首,他沉吟良久,答道:“回禀殿下,锦衣卫的罪行耸人听闻,只要陛下看到,必然要发作!”

    “难道父皇还不知道?”朱高炽皱眉道。

    “就算知道,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黄淮道:“毕竟是自家的事情,锦衣卫这耳目,八成会失明失聪的。”

    “依师傅的意思,今天的事情,也不会传到父皇耳朵里?”朱高炽表情稍稍放松道。

    “应该是这样,”黄淮点头道:“估计纪纲就压下了,如果殿下不提,他肯定也乐得装聋作哑。”

    “不能不提!”金问年轻气盛,并没有被去年的挫折磨灭掉锐气:“胡潆将二事合一,写在一本奏章上,就是不想让我们压下此事!”皇上要看奏章,就会看到杭州的事情。

    “皇上不大可能会看的。”黄淮轻声道。

    “万一要看怎么办?”金问问道。

    “公疏,怎么跟黄师傅说话呢。”太子微微皱眉,问杨溥道:“杨师傅怎么看?”

    “微臣倒也觉着,没什么好怕的,”杨溥道:“就算我们帮纪纲瞒下此事,他也不会心存感念,还是会帮着汉王修理我们。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要当他的帮凶?殿下还是以百姓为念吧,陛下的子民……也是你的子民啊!”

    “还能借此事,让皇上教训纪纲一番,至少还能提振下士气……”见素来持重的杨溥支持自己,金问大感兴奋道。

    “还是问问士奇兄吧……”谁知杨溥又缓缓道:“这些事情,还是他能看得透彻。”

    “嗯。”太子点点头,对杨溥道:“劳烦先生晚上去问一下,孤明早进宫。”

    “是。”杨溥轻声应道。

    第0222章 永乐大帝

    大明皇城的正门叫洪武门,门内一条自南而北的宽阔白石板御道,御道东侧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西侧是五军都督府,寓意对持文武二柄。御道的尽头是外五龙桥,过去五龙桥便是宫城,也就是紫禁城。

    宫城的正门叫午门,通常称午朝门,午门内是内五龙桥。过桥是奉天门,奉天门后,便是宏伟的三大殿,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大殿,是举行国之大典的地方。三大殿以北是‘后廷’,居中有乾清宫、坤宁宫,东侧有柔仪殿、奉先殿、春和殿等,西北面有御花园,这是皇帝和后妃们生活居住的地方。

    此时正是春意正浓的大好时节,御花园里更是花开似锦、蜂舞蝶闹,好一幅千红万紫大明春宫图。然而身居其中的宫人们,却一个个低眉顺目,噤若寒蝉,连咳嗽一声都不敢,因为他们的主人,也是这天下亿万众生之主,大明永乐皇帝,正在御花园中,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僧人对弈,一旁伺候的那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穿一身宦官服色的中年人,便是当初陪同朱瞻基下江南,在苏州与王贤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内总管郑和。

    那僧人生一个鹰钩鼻、一双三角眼、垂着两道寿眉,看上去活像一只老秃鹫,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黑衣宰相姚广孝,那个颠覆了建文皇朝的和尚!当年袁天师看了他的相貌后,认为他和元朝忽必烈的黑衣宰相刘秉忠有一样的面相,曾经作诗送他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