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要是连朕的太孙也要害我,那朕也太失败了。”朱棣却不在意地端起碗来,大口喝了一口,顿觉满口生香,腹中暖意洋洋,不禁大赞道:“好喝,这吃食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起名,”朱瞻基笑道:“皇爷爷不如赐个名儿,也让这玩意儿能在青史上有个印记。”其实这面分明叫羊肠炒面,但朱瞻基故意想不起来,好让皇帝赐名。

    “好!”朱棣略一沉吟道:“就叫得胜面吧,吃着这个面打胜仗,讨个好彩头!”

    “皇上真是睿智,微臣听到这名字,马上想到两层意思,一个是旗开得胜,”胡广马上开捧道:“一个是以德取胜,皇上这次出征,以德服人,已经得到了蒙古各部的人心,我军焉有不胜之理!”

    朱棣笑着听胡广吹完,便对朱瞻基道:“你这得胜面还有多少?”

    “还有六天的量。”

    “能分给友军一点么?将士们饥寒交迫,朕寝食难安啊!”朱棣用商量的口气道:“再用小炭炉烧点热水,让他们吃一碗热乎乎的得胜面,全军将士都会感念太孙的恩德的。”

    “皇爷爷哪里话?即为同袍,责无旁贷!”朱瞻基正色道:“我这就回去让他们准备!”

    “好好,好气度,果然是朕的好孙儿。”朱棣见孙儿如此痛快,不禁赞道:“告诉你的部下们,不用心疼,待雨停了,朕会让他们加倍偿还的。还有,发明这得胜面的人,要记上一功。”

    “是。”朱瞻基被皇爷爷一称赞,浑身骨头都酥了,赶忙屁颠屁颠出去,回营把皇帝的要求跟王贤一说。王贤不禁叹气道:“这就是爱显摆的结果。”

    “这也是结好将士的大好机会,皇爷爷还称赞我有气度呢,”朱瞻基笑嘻嘻道:“对了,还给你记了一功。”说着装模作样地拱拱手道:“恭喜军师了,这才几天,就立了两功,就算现在回去,说不定也能实封个千户了。”

    “是么?”王贤登时笑道:“那好吧,责无旁贷,责无旁贷!”两个没节操的损友,便下令分发木炭,命将士们烧水冲得胜面等友军来吃。一直忙到半夜,所有的得胜面告罄,有将近十万人吃到了热食。虽然友军感激的对象是皇帝和太孙,但所谓吃人嘴短,至少他们以后提到幼军,不会再怪话连篇了……

    待到十二日放晴后,几十万大军第一件事,就是全军将士按照幼军的法子做炒面,待七八天的口粮装进羊肠布袋里,再上路时,将士们的心里踏实多了。十三日大军继续进发,虽然天上还是飘着毛毛雨,但官兵不再为伙食发愁,感觉脚下泥泞的道路,都不那么难行了。

    随后几日放晴,道路依旧难行,但皇帝陛下的兴致非常高,事实上,从回到北方之后,他的情绪就明显比在南方好,大军出塞后,皇帝更是兴致勃勃,一边前行一边对太孙和众臣讲述沿途山川的历史传说、得名的由来,就像是回到了故乡一样。

    路过灵霄峰时,朱棣带着朱瞻基登上绝顶,眺望漠北,只见万里萧条。他回头对太孙道:“元朝盛时,这里都是老百姓居住的地方,现在却如此荒凉。王朝兴替、沧海桑田,为君不可不察。”

    朱瞻基忙肃容记下,他知道皇爷爷是在培养自己帝王的气概,也只有来到这广阔无垠的塞外,才能激发出男儿心中的无限豪情吧!

    其实这次北伐,和四年前那次亲征的路线十分相似,所以对大明皇帝来说,就是在故地重游,还有那么多他曾经命名的地方……诸如在全军缺水时,找到的‘神应泉’;比如在广武镇上赐名的‘清流河’,还有河边勒石为碑,御笔亲书的‘于铄六师、用歼丑虏、高山水清、水彰我武’……找寻这些记忆,无疑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对王贤他们来说,这纯粹是一趟磨难之旅,初入草原,天高云淡、一望无垠的新鲜感,早被日复一日的艰苦行军耗光,尽管每行十日便休整两天,而且与上次北征一样,大军每进军一段路程便驻扎在预先筑好的城寨里,以保持军队的战斗力,但疲劳依然积聚如山,就连玉树临风的闲云少爷,都蓬头垢面、胡须散乱、两眼无神、臭气哄哄,更别说王贤他们了。

    “咱们走了多少天了……”王贤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一面机械地拖着腿,一面嘶声问道。他不是不能骑马,但是官兵都疲累不堪,他这个军师也必须以身作则,和大家一起步行。

    “出塞已经三十八天,若按离开京城算,整整五十天了。”吴为内功深厚,比别人能撑得住,但也从白白胖胖变得又黑又瘦,终于实现了减肥的心愿。

    “竟然走了五十天……”王贤倒吸口冷气道:“咱们到哪了?”

    “擒胡山。”吴为道。

    “哦。”王贤点点头,过了半天方喃喃道:“原来已经出了国境了。”

    第0320章 敌踪

    王贤虽然在军事上不算内行,此次出征的地图还是烂熟于胸的,擒胡山位于后世的蒙古国境内。而据说马哈木的老巢是在更加遥远的忽兰忽失温,就是蒙古国的首都乌兰巴托。后世连坐飞机都觉着遥远的一个地方,五十万大明军队却要靠步行过去,还要击败强大的敌人,光想想,就觉着不可思议!但这一近似疯狂的举动,却被大明的军人们一次次的重复,已经不下五次了!

    没有这样超越史诗的长征篇章,没有这种万里直捣黄龙的气魄,如何能压服桀骜不驯的蒙古人?让外兴安岭变成大明朝的奴儿干都司?!

    朱元璋的将士们做到了,朱棣和他的将士们也做到了,所以大明朝才有如今这万邦来朝、四海归一的昂昂盛世!

    “皇上上次北征的时候,在山上还留下石刻御制铭,‘翰海为镡,天山为锷,一扫胡尘,永清沙漠’,气魄雄浑,殿下应该去瞻仰一下。”说话的是个公鸭嗓子的宦官,太孙身边是不缺宦官的,但这位与其余的宦官很是不同,他身材高大,铜皮铁骨,穿着战袍,威风凛凛,将近两个月的征途,似乎对他没有一点影响。除了没有胡子,简直比王贤他们还男人。

    “是么,那一定要去看看。”朱瞻基悠然神往,笑道:“保叔,咱们这就上山去吧。”

    堂堂太孙竟称这太监为叔,放在哪个朝代都是不可想象的,唯有在大明朝,在朱瞻基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太监是朱棣的潜邸旧人,原叫保儿。从小看着他长大不说,在靖难之役中,还与郑和、王彦一样将兵打仗,立下赫赫战功。待到坐了江山后,郑和当了内官监太监,王彦为尚宝监太监,这位保叔李谦则当了御马监太监。

    在永乐朝以前,御马监就是养马的,但到了永乐朝,朱棣下令从各地卫所、及蒙古诸部挑选精壮之士组成支羽林军,职责是‘更番上直’,担任宿卫!这支禁兵中的禁兵!不隶属于五军都督府,也不隶属于亲军都指挥使司,而归御马监管!

    皇帝将自己的贴身卫队,交给太监管,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朱棣最信任的不是文官,不是跟他打天下的大臣,甚至不是他的儿子,而是这些忠心耿耿的宦官。这次带太孙出征,虽然有心历练他,但朱棣终究知道太多的战场黑幕,怕自己的继承人有什么闪失,特意派了最信任的太监来幼军当监军,以防有人坑了太孙。

    李谦一到军营,就取代王贤成为幼军的二号人物,而且这老太监可能和王贤八字相克,跟他特别不对付。凡是王贤说的话,都被他批得一文不值,王贤见太孙明显更相信这个老太监,加上自己确实对军事不在行,所以凡事干脆闭嘴,让他们去做决定,自己只一心一意照料好将士们。

    这会儿朱瞻基被李谦勾起爬山的兴致,兴冲冲地对王贤道:“同去同去?”

    “我可没殿下这么好的身板,还是一动不如一静。”王贤苦笑道。

    话音未落,就见李谦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来,王贤无奈问道:“我又说错什么了?”

    “谁教你的规矩?可以在殿下面前自称‘我’?你应该自称‘臣’,”李谦冷声道:“还有在咱家面前,你也不能自称‘我’,而是‘小人’。”

    “好吧,小人错了,臣累了,殿下和公公去爬山吧。”王贤已经被他整得没了脾气,只好有气无力地认错。

    李公公这才放过他,和朱瞻基去爬山了,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王贤无奈摇头。

    “军师别介意,”朱瞻基的贴身太监陈芜得了马上疮,趴在大车上不能骑马,自然也没跟着,安慰王贤道:“李公公在潜邸时名叫保儿,保的就是太孙这个麟儿。太孙殿下从小就是他看着长起来的,两人感情自然非同一般,”说着叹口气道:“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李公公就不太喜欢太孙殿下对军师言听计从。”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王贤笑笑道,心中暗骂,老东西还我小黑!

    过擒胡山七天,到了广武镇,这里是洪武五年,岐阳王李文忠北征时的囤粮基地。当年遗下的城堡,经过永乐八年那次北伐的修缮,基本完好无损。这里也将是这次北伐的囤粮基地,从后方运来的粮草中,二十五万石左右由三万辆武刚车运送,随军队进军。其余的将集中囤积在此处,作为返程之用,这样可以为大军极大的减轻负担。

    而且从过了广武镇后,大军的行军速度慢了下来,经常上午行军,中午之后休息,甚至还会在途中休息一至数天,让军队恢复体力、养精蓄锐。因为从这时起,就正式深入瓦剌人的腹地,战斗随时有可能打响!

    然而到了五月二十三,明军抵达饮马河,却仍未与蒙军相遇。到了五月二十六,天气突然炎热起来,王贤一问吴为,才知道竟然到了夏至日!从立春日离京出发,竟一直走到了夏至!

    ‘万里长征也不过如此吧……’王贤立在饮马河边,心中飘过一丝无聊的念头,三个月来的艰苦历程,已经深深地改变了他,将他身上的那些庸俗市侩统统都磨砺掉,露出一个男人本来的坚韧和勇气。回过神来,他嘶声问道:“没有再减员吧?”

    “又有三个弟兄去了……”吴为轻声道。

    “唉……”王贤叹口气道:“破百了……”

    “长途跋涉,疲劳和疾病,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加上天又热了,恐怕往后减员还得更多。”吴为叹口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