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驶得万年船。”宋将军苦笑道。

    “说出花也是个胆小鬼。”众人嘲讽他一阵,便循着三人的足迹进了树林。虽然说话间满不在乎,他们也还是握紧了兵刃,全神戒备。毕竟‘逢林莫入’的江湖古训,那是用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

    进入树林,刘子进的手下便分散开,以树木为掩护,慢慢地向前推进。这是一片山西常见的槐树林,这年代随便一片树林,都是几百年的老林子,树木高大,枝杈密得能抄起手来,雪落在上头越积越厚,竟连成一床厚厚的白毯子,为树下挡住了落雪,是以地上是厚厚的枯枝败叶,积雪却不多……刘子进等人走在上头,不时发出咔嚓的树枝断裂声,还有积雪噗噗地落下,弄得他们一惊一乍,心弦都紧绷着。

    忽然,众人听到有马匹喷鼻声,紧接着是不耐烦的踏蹄声,登时心下大喜,这下可有目标了。谨慎起见,刘子进示意两个兄弟摸过去看看,两人不一会儿就去而复返,禀报说,只看到三匹马被拴在林子里,并没有人影。

    “是么?”刘子进眉头紧锁,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在黑黢黢的树林中巡梭,突然取下背后铁弓,抽出一支铁翎长箭,扬手射了出去。只听一声惨叫,一个黑衣蒙面人,便从丈许外的树上跌落下来。

    见行踪暴露,林中埋伏的敌人纷纷扣动了扳机,砰砰的弓弦声处,一只只弩箭从树林深处射了过来,刘子进的手下尽管早有准备,还是有人中箭倒下。不过大多数人,都找好了掩护,拿出手弩反击……手弩是大明朝精锐部队才装备的兵器,虽然射程无法与劲弩相比,但胜在小巧轻便,易于隐藏,杀伤力也还过得去。

    至少在这树林里,这种近距离射击,再没有比手弩更合适的了。这种稀罕玩意儿,等闲地方军队都没有,这两边却竟然人手一把!但说实在的,在这黑夜的树林里,根本看不清敌人的方位,这种对射纯属浪费箭支……除非像开始那个倒霉蛋,就藏在他们一丈之外……

    刘子进射了两箭,就对这种无意义的对射失去兴趣,反身坐在树干后,愣愣地出神——自己的判断怎么又错了?对方竟然在山下还埋伏了精锐射手?这究竟唱得哪一出啊?为何不在庙里动手,却要选在这里?

    ‘坏了,’他突然意识到,留在山上的张五,可能会有危险,忙低声下令道:“先撤回山上去!接了五弟再做计较!”手下一愣怔,但还是很快悄然后撤,刘子进却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对林子里沉声道:“对面可是朝廷钦差的贵属,广灵刘子进请现身一晤!”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所有弓箭全朝他招呼过来!‘笃笃笃笃’,将他藏身的大树射得哗哗落雪。而且一直不肯现身的对手,竟在一声鸣镝之后,纷纷从树上跳下来,持着刀剑向他杀过来。

    ‘晕,怎么又判断错了……’刘子进险些吐血,他之前觉着,既然对方之前费尽心机,想要活捉自己,那么自己喊这一嗓子,对方肯定会停下射击。谁承想这一下,竟然捅了马蜂窝了!

    好在他的手下见状,赶忙停止后撤,朝敌人射箭,掩护大当家退回来。那些黑衣人却根本不在乎死伤,一味向刘子进他们冲了过来。黑衣人人数占优,被射倒十几个后,依然有三十多人冲到树林边。

    这个距离,已经不够刘子进的手下再上弦,他们纷纷丢掉弩弓,抽出兵刃,和杀过来的敌人展开了白刃战!

    喊杀声中,双方便在林边雪地上以命相搏,厮杀极为激烈。刘子进的手下武功高强些,但是人数上吃亏太多。幸亏黑衣人的目标,始终在刘子进身上,而刘子进武艺超绝,手持双刀剑、面对七八个敌人围攻,依然所向披靡,才稳住了阵脚。

    但刘子进心里却焦躁无比,因为他已经发现,这群黑衣蒙面人在缠住自己后,便一下没了之前悍不畏死的勇猛,只是仗着人数优势在死缠烂打,似乎并不急于发力。究其原因,恐怕是在等待支援!

    一旦对方的援兵杀到,自己可就无力回天了。

    正焦躁无奈之际,刘子进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一名黑衣人应声倒下。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又一名黑衣人倒下,同时几个声音大喊道:“大龙头,弟兄们来助你杀出重围!”

    刘子进的手下登时士气大振,黑衣人却一下慌了神,他们原先只消对付正面之敌,现在一下腹背受敌,焉能支撑得住?虽然也能听出身后的人不多,但就这样打黑枪,他们就受不了。勉强分出几个人手来应付,但对方却藏在茂密的树林里,一时哪能找到?

    然而他们在雪地里一身黑衣,要多醒目有多醒目,这时枪声再响,又一个黑衣人倒下了……黑衣人不禁军心大乱,刘子进等人焉能错过这一千载难逢之机,豁出命去一阵猛冲猛打,竟将黑衣人冲得阵型大乱。刘子进一下如出笼猛虎,金刀之下,无一合之敌,银剑刺出,必要沾血而回。连宋将军也拼了老命,一双铁鞭挥舞,不知砸断了多少兵刃。

    前有虎后有狼,黑衣人终于支撑不住,丢下十几条人命,纷纷转身往树林深处逃窜。刘子进等人紧紧追了上去,一直追出树林,追上大道,见对方骑马跑得无影无踪,才恨恨地收住脚步。

    收起刀剑,胡乱包扎一下伤口,刘子进沉声吩咐道:“你们赶紧回破庙去接老五。”手下兄弟问道:“大哥呢?”

    “我要会会方才的朋友,人家仗义相助,咱们总不能招呼不打就走吧。”刘子进笑笑,放大声音对林子里笑道:“朋友,还不现身一见么!”

    “现身没问题,就怕大当家要我的狗命。”回答他的,是一把清朗的笑声。话音未落,王贤在顾小怜和吴为的陪伴下,从林中慢悠悠走了出来。

    “就知道是你们!”其实听到两声枪响,宋将军就猜到是这几个人了,不禁分外眼红道:“呸,贱人,你害得我好惨!”

    刘子进的手下也咬牙切齿,纷纷拔出刀,要把三个人剁了。

    “通天将军就是这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么?”王贤却满不在乎地笑道。他知道刘子进不会伤害自己,因为之前对方喊出‘钦差大人的贵属’,他就明白这家伙估计猜出些什么了。

    果然,刘子进按住了急欲上前的手下,冷声道:“什么救命恩人!”他一指顾小怜,恨声道:“不是为了陪你去太原,我怎会离开广灵!”又一指王贤:“不是你下药,我们又怎会昏迷!”再狠狠地指向吴为道:“不是你那一下,我五弟会生死未卜?!”

    这话足以让三人无言以对,但这仨人多厚的脸皮啊,王贤呵呵一笑道:“敌人援兵将到,大当家不如先去把留在庙里的兄弟接上,再来和我理论。”

    “先把他们绑起来!”刘子进闷哼一声,显然被王贤说中了担心。

    “想都别想。”王贤举起两把短铳,指向刘子进道:“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

    第0434章 壁虎断尾

    对峙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刘子进便做出了让步,同时也轻蔑地一瞥道:“别以为老子啥都不懂,你这火铳得点着了引信才开火,就这工夫,足够老子杀你两回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王贤嘿然一笑道:“而且我还告诉你一点,我这有个大夫,不敢说多高明,但方圆百里之内,还没有医术比他更厉害的。”

    “是么?”这句话让刘子进彻底不再废话,催他们赶紧跟自己上山,当然这次是请上去的。走到半道上,上去接应的弟兄,已经抬着张五下来了。

    见到张五,刘子进松了口气,催促王贤道:“快让大夫给我兄弟看看。”王贤朝吴为点点头,吴为便走上前。

    “不行!”刘子进的手下不干了,纷纷阻拦道:“大哥,就是他打伤五哥的,不能让他再祸害五哥了!”

    “让开。”刘子进低喝一声道:“救老五要紧!”手下只好闪开一条路,让吴为过去查看张五的伤情。张五头上吃了重重一棒,胸口又被奔马撞个正着,口鼻流血、昏迷不醒,样子十分悲惨。吴为给他号了脉,又翻了翻眼皮,便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我兄弟怎么样?”刘子进忙问道。

    “死不了。”吴为道。

    “你确定?”刘子进不信道。

    “我下手时留了手,那一击并不致命,”吴为淡淡道:“倒是被马撞飞那一下有些麻烦,但好在他身子硬朗,年纪又轻,慢慢调养之下,应该会醒过来的。”

    “谢天谢地,那就赶紧为我兄弟治啊!”刘子进惊喜地抓住他的手道。

    “这荒山野地,缺医少药的。”吴为却摇头道:“我只能先用丹药吊住他的命,等到了城里,再开几副汤药吃,才是正办。”

    “大哥,”这时刘子进高处放风的兄弟,连滚带爬下来禀报道:“远处有数百人马,向咱们直扑过来了!”

    “对方的援兵到了。”立在一旁的王贤笑道。

    “他妈的,阴魂不散!”刘子进阴下脸道:“快给我兄弟服药,然后咱们赶紧离开这儿。”

    “往哪去?”王贤笑问道。

    “……”刘子进登时无语,是啊,往哪去?哪都有天罗地网在等着自己!半晌才恨声道:“先给我兄弟抓药再说。”王贤笑笑,终于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