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杨士奇站在那里,欲哭无泪,只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唔。”朱棣对杨士奇这个态度,已经很满意了。便转向其他人,众人见杨士奇都不敢说什么了,哪还有自讨苦吃的?一个个点头称是,都说汉王之所以会胡来,都是因为被妖魔附体的缘故,得赶紧找武当山孙真人、龙虎山张真人之流,来给汉王斩妖驱魔!

    转眼间,所有人都表态完毕,只剩下太子太孙父子俩,朱棣冷冷瞥朱高炽一眼道:“你怎么看?”

    “儿臣……”朱高炽机械地应一声,脑海里全是镇江城的那半个月,多少将士战死沙场,多少将士永远地落下了残疾。多少个家庭残缺不全,多少父母妻儿夜夜嚎哭……眼下,父皇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让这些牺牲变成笑话,就要让蒙难将士的生死仇敌逍遥法外了!

    这些天,朱高炽辗转难眠,心里一直在做斗争,朱瞻基也一直在劝,还发动王贤等人劝他不要太执着,反正不管怎样,朱高煦都要退出历史舞台了,惹恼了皇帝反而得不偿失……这么浅显的道理,朱高炽不会不明白,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这一关,他就是不想让那些用性命保卫自己的将士们寒心……

    “高炽。”见他沉吟不语,朱棣不耐烦地催促一句。

    “儿臣以为。”朱高炽终于抬起头,无畏地望向自己曾经无比畏惧的父皇,一字一句道:“不管怎样,二弟都造成了十万人死伤、更是占领了京城,这些滔天大罪,都是不可饶恕的!”

    “哼哼!”朱棣没想到都已经这种情势了,这个懦弱的窝囊太子,竟还敢顶撞自己!朱棣的耐心也早已耗尽,他尤其看不得朱高炽顶撞自己,冷哼两声便咆哮起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还有脸说别人?!老二大逆不道,你的腚底下就干净了?!什么‘郑伯克段’、什么‘拉帮结派’,别以为朕不知道!”

    当听到‘郑伯克段’四个字时,朱高炽和杨士奇同时如遭雷击,他们没想到朱棣的耳目竟灵敏到这种程度,连他们在密室里商议的内容,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高炽跪倒在地,俯首不起,杨士奇也跪倒在地,俯首不起……

    “皇爷爷,您误会了,”朱瞻基忙给太子补救道:“我父亲的意思是,总得严惩罪魁祸首!我二叔既然只是个牵线傀儡,自然算不得罪魁了。”

    “那谁是罪魁呢?!”朱棣气哼哼地追问道。

    “当然是……”朱瞻基看一眼外头,已经被炸焦了的那位道:“纪纲了!”

    “哼!”朱棣瞥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冷声道:“还不如你儿子明事理,我看,朕百年之后,皇位直接传给太孙好了!”

    这话又像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乾清宫中所有人,两耳嗡嗡作响,不知道皇帝说的是气话,还是真有此意!

    “皇上,请收回方才这句话!”老臣夏元吉一直不咸不淡,此刻却第一个醒悟过来,扑通给朱棣跪下道:“这是亡国破家之言啊!”

    “是啊,皇上。”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跪倒,“请皇上收回此言!”

    “孙儿请皇爷爷收回这话!”朱瞻基愣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也赶忙跪倒,带着哭腔道:“不然孙儿只能一头撞死了……”

    第0849章 又一对父子反目

    朱棣一番‘让太孙替太子继位’的言论,如天雷滚滚,把众王公大臣雷得外焦里嫩,纷纷跪地求皇帝收回此言。

    “哼!”朱棣却趁势讨价还价起来:“那汉王的案子?”

    “臣等都听皇上的!”众王公赶忙应声道:“纪纲才是主犯,汉王情有可原……”

    “朕自然不会轻饶了他!”朱棣闷哼一声道:“只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罢了!”

    “是是是!”众大臣点头如啄米,他们是被折腾怕了,眼看着延绵十余年的夺嫡之争,终于要落下帷幕。大伙还没松口气,过两天安生日子呢,哪能再让太子太孙父子反目?那日子还有法过吗?!

    朱高炽纵有千般不愿,但此情此景,不容他再说什么,只能把头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再也不想抬起来……

    太子根本不知道父皇和众大臣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朱瞻基来搀扶自己,他才茫然发现,乾清宫中只剩自个儿爷俩了。

    “父亲……”朱瞻基低声唤一句道。

    “我不配当你父亲。”朱高炽看一眼太孙,面无表情道:“也不想有你这样的儿子……”

    “父亲!”朱瞻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绵里藏针的人,一旦认定了道理,就绝不会更改。但他对此很不以为然,认为识时务者才是俊杰。而且朱瞻基认为,能有今日的胜利,全是靠自己的功劳,父亲不过坐享其成,凭什么之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眼看着大局已定,却要敲打自己了?!

    朱瞻基满腹委屈地唤一声,换来的却是朱高炽厌弃的目光。朱高炽一把推开朱瞻基的手,便一瘸一拐往外挪去!到了殿门口高高的门槛,太子殿下一手扶住门框,一手去扯那条残废的腿,许是太过激动,他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看着父亲蹒跚的背影,朱瞻基忍下口气,忙上前去搀扶。

    “你放手!”朱高炽不看身后的儿子,吃力地迈过门槛,直起身子径直往外走。

    朱瞻基一肚子话想往外吐,这里却不是地方,只好跟在父亲的后头,出了宫,上了车,一直憋到返回太子府。一下车,朱瞻基就彻底忍不住了!

    “父亲!”朱瞻基这一声,叫得委屈无比,又痛心疾首:“这么些年,儿子一直替您遮风挡雨,怎么就换了这么个结果?!”

    “……”朱高炽这才慢慢回头,望向朱瞻基,脸上竟隐隐挂着泪水,语气却沉痛无比道:“瞻基,你做过的一切,为父都很感激,也一直以你为荣!”说着顿一顿道:“但这次,你真的错了!”

    “儿子错在哪儿了,您说了我改还不成?!”朱瞻基近乎赌气地质问一句。

    “你改不了的。”朱高炽失望的摇摇头道:“这是骨子里的东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到底是什么?!”朱瞻基快疯了。

    “你还不知道?”朱高炽的眼神更加失望,声音也变得严厉起来道:“府军前卫的前身是幼军,这支军队因你而生,上下将士誓死追随你、效忠你!他们跟你经历了多少生死,为你付出了多少性命,你难道不清楚吗?!”说着提高声调道:“你以为人家在镇江用性命保卫我,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我是太孙的父亲!”

    “是。”朱瞻基点点头,低声道:“他们确实忠心耿耿,至死不渝……”

    “然而你却轻易就背叛了他们!”朱高炽指着朱瞻基的鼻子痛斥道:“你在算计利害的时候,想到了这方面、那方面,唯独就是没有想到那些为我们战死的将士!”

    “我一定会抚恤他们的家人。”朱瞻基的声音透着心虚道。

    “那远远不够!”朱高炽却高声道:“要为他们报仇雪恨!”

    “父亲……”朱瞻基无奈道:“可皇爷爷明摆了要保我二叔,胳膊拗不过大腿啊!”

    父子俩的争执,早就惊动了后宅中所有人,连徐妙锦也过来了,朱高炽压低声音道:“你不要管别人如何反应,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怎么做的!至于能不能如愿,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谁也改变不了我们自己的心意!”

    “父亲,这不是明摆着碰壁也要往上撞吗?”朱瞻基苦笑道:“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朱高炽自嘲地笑笑,失望地看儿子一眼道:“所以我说,这是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说完,他便在太监的搀扶下,留下郁闷得抓狂的朱瞻基,进屋去了。

    “啊!”朱瞻基终于忍不住,仰天大叫一声,然后气冲冲地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