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杨士奇的这招十分巧妙,原本对王贤崇拜万分的百姓们,看了邸报才发现他们所知道的和‘事实’出入颇大。原来镇国公也不是像那些传言说的那么英勇,那么神机妙算。百姓们心头的喜悦在渐渐消散,更有甚者觉得镇国公也不过如此,此仗大胜不过还是仰仗了朝廷的布局和安排。

    到了傍晚时分,邸报的内容已经传遍全城,那些原本欣喜万分的百姓,也渐渐平静下来,更有甚者觉得这场胜利是属于别人的,跟自个其实没啥关系。至于要好好庆贺一番的心思,自然是渐渐淡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杨士奇,却不顾满嘴、满脸的疼痛,美滋滋地喝起了皇帝刚刚御赐的美酒。美中不足的是,嘴巴还有些漏,酒液撒到胸前,看上去十分不成人样……

    第二天一早,太阳照常升起,京城中已经很少人再谈起昨日的捷报了,就算有人挑起话头,也很快就被人转移到别处,老百姓竟有些羞于提起此事的意思了。

    因为有伤,杨士奇并未入阁办公,难得地坐在厅中喝着小米粥。听下人们说,百姓们昨晚看了邸报,对王贤褒贬不一,便知道自己这一计大大抵消了王贤在民间的声望,这本是他意料之中的,昨夜便已经提前庆祝过了,是以此时,首辅大人只是轻轻地吹了吹碗中的稀粥,抽搐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用过早饭,杨士奇觉得脸上依旧火辣辣的,便命人去召太医来给自己换药。就在此时,忽然听到外头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爆竹声一阵密过一阵,杨士奇本以为是谁家娶媳妇,但听了一会,又觉得不是。因为东西南北,都响成一片,哪有全城百姓集体结婚的道理?

    杨士奇心情很好,便把个下人叫过来,道:“你去看看,这不年不节的,外面如此热闹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那下人平素里没有机会随侍首辅,此刻竟被首辅亲口下达任务,一溜烟就窜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心中狂叫道:‘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成为老爷的跟班,站上人生巅峰!’

    盏茶工夫,那下人便从外头窜回来,满脸狂喜地冲进屋里,用最大的嗓门向杨士奇禀报道:“老爷,大喜,大喜事啊!”在路上,他早就打好了腹稿,一进来便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起来:“朝廷又接到捷报,三天前镇国公率领王师,在塔布河击溃四万鞑靼主力骑兵……”

    杨士奇正在喝茶,因为嘴上有伤,动作未免清奇。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茶碗凑到唇边,然后轻轻抬起,准备倒一点茶水到嘴中……就在此时,那下人猛冲进来,咋咋呼呼地大吼大叫,惊得首辅大人手一抖,把个茶碗便扣在了自个脸上,那里头可是烫人的热茶啊!

    杨士奇嗷地一声,险些痛得昏厥过去,待侍从为他擦拭干净,只见首辅大人的脸庞中央,从嘴巴到鼻子,被烫出了一个鲜红的印迹……

    杨士奇却顾不上疼痛,死死盯着那吓成一团的下人道:“你刚才胡说什么?”

    “回老爷。”那下人怯生生地回答道:“我军大捷。”他现在已经不指望走上人生巅峰了,只盼着首辅能听了捷报一时高兴,饶过自己这次。

    “昨天不就满城皆知了吗。”杨士奇一阵火大,心说难道昨天自己的努力全白费了?再说昨天不放炮,今天放的哪门子炮?杨士奇心念电转,马上想到这可能是王贤的人在回击自己,想清楚这点,首辅大人冷冷笑道:“有些人还真是寡廉鲜耻,只会让百姓更加唾弃!”

    却听那下人又小声道:“不是为了昨天的大捷,是为了今天的大捷……”

    “什么昨天的、今天的,你以为是老母鸡下蛋啊,一个又一个。”杨士奇不耐烦地瞪那讨厌的家伙一眼。一旁的随从便怒喝道:“你说清楚点!”

    那下人已经吓成一摊泥,哪还能说出话来。

    这时,有兵部侍郎快步入内,来到杨士奇面前,沉声禀报道:“禀首辅,朝廷今日又接到捷报,三天前镇国公率领我军,在塔布河阻击四万鞑靼主力骑兵,斩敌两万,夺得战马近万匹。”说完,那侍郎神情古怪道:“现在满城百姓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都在敲锣打鼓放爆竹呢……”

    第1217章 又大捷

    “什么?哎哟!”杨士奇大惊之下猛然起身,嘴巴也不由自主张得老大,却忘了自己还是个伤号,猛扯之下剧痛不已,疼得他两腿一软,不由一屁股坐下,捂着腮帮子哎哟起来。

    兵部侍郎连忙关切道:“首辅身系社稷,千万要保重啊……”

    杨士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废话,好一会才缓过劲来,气急败坏地问道:“塔布河是什么鬼地方?王贤不是在大王城吗?怎么又跑到那里去了?”

    “回首辅,塔布河是大王城北二百里的一条大河,是鞑靼人撤兵的必经之路。”兵部侍郎赶忙回答道,一副很专业的样子,但其实,他也是临来前刚做的功课,不然鬼才知道那是条什么河!

    杨士奇接过侍从奉上的冰袋,敷在自己饱受摧残的老脸上,示意兵部侍郎说下去。

    “至于王贤的军队,原来增援大王城的军队,只是一支偏师,他料定了阿鲁台会被吓跑,所以带着主力在塔布河设伏,结果真的让他拦住了阿鲁台,在他们渡河时半渡而击,以死伤不过百人,杀敌两万余人,俘虏阿鲁台长子失涅干、缴获大量马匹,这可真是一场意料不到的大捷啊……”

    兵部侍郎详细地讲述了了解到的经过,末了忍不住叹气道:“没想到会是这样,竟让我等昨日白忙活了一场。”

    听到王贤以微不足道的损伤,干掉了半数鞑靼精锐,杨士奇表情精彩至极,只觉内里一阵阵火烧火燎,半边牙龈又疼又麻,竟是一眨眼上火了。

    顾不得嘴巴的疼痛,杨士奇扶着桌沿起身,颤歪歪道:“快快备轿,老夫要进宫面圣!”

    一刹那,众人恍惚感觉首辅大人一下老了十岁。

    杨士奇的轿子上了街,大街上依然锣鼓喧天、爆竹连绵,老百姓自发的欢庆愈加如火如荼,甚至连狮子锣鼓、高跷旱船都搬了出来,在大街上欢天喜地地游行庆祝。这份热闹劲儿,不仅远超昨日,甚至比元宵狂欢时也不遑多让。

    杨士奇坐在轿子里,一张脸黑得赛过锅底,他知道这里头有自己很大的功劳。如果没有昨日对王贤功劳的抹杀,老百姓就不会有那份英雄崩塌、希望落空的失落,那么在得知今日大捷的消息后,只会以为理所当然,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全都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必须要好好发泄一下昨日的失落和心塞。

    同样,王贤的形象也在这番先抑后扬之下,愈加高大伟岸起来!

    全城百姓昨日的失落和心塞,这下好像全都转移到首辅大人心中。对于自己苦心算计一番,谁料却成全了王贤更高的美名,坚忍不拔如杨士奇者,也忍不住暗暗哀叹,‘莫非那王贤真有神助,他在京里我斗不过他也就罢了,怎么不在京里,老夫还是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坐在宽敞通透的轿子里,杨士奇却感觉喘气都有些困难,他知道,这不只是因为身体的伤痛,更是来自镇国公那无边无际的压力。

    ‘必须要下定决心了。’杨士奇双拳紧攥,指甲深深嵌入掌中,那张鼻青脸肿的老脸显得分外狰狞,‘为国除此大患,老夫何惜此身?!’

    朱高炽到这会,还不知道他的军队又赢了一场。

    话说昨日,皇帝陛下人逢喜事精神爽,便想做些爱做的事庆祝一番。洪熙皇帝勤政爱民、简朴节约,乃是一代仁君,但也有寡人之疾,不然他十几二十个闺女儿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只是他近年来龙体欠安、又胖又虚,加上太医又在旁边喋喋不休,皇帝陛下已是三月不知肉味了。

    昨晚趁着高兴,皇上终于破了戒,为了过瘾,还服用了红丸,酣畅淋漓地胡天胡地了一番,下半夜顿觉身子有些不爽利,脑门子一阵接一阵冒汗,却又不愿让太医来看,结果一直捱到天亮才昏昏沉沉睡去。

    当值的大学士杨溥,满脸焦急地站在乾清宫寝殿外,他已经拿着军报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好容易看到老太监张诚从殿中蹑手蹑脚出来,他赶忙迎上去,对张诚一拱手,小声问道:“皇上仍未起身吗?”

    张诚赶忙向大学士还礼,压低嗓子道:“杨师傅还是请回吧,皇上为国操劳,好不容易睡个痛快觉,有什么紧要的事,等皇上起来再说还不成?”

    杨溥岂是那么好糊弄,闻言眉头一皱道:“张公公,莫非皇上龙体微恙?”

    “哪有哪有!”张诚连连摆手,要是让这些大学士知道,皇上昨天晚上破了戒,还吃了药,玩了个大的……皇上最多被说两句,板子还是要落在他们这些奴才身上。“皇上好的很,就是缺觉了,得补觉。”

    杨溥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但他不像杨士奇那样强势,语重心长道:“张公公,你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要劝皇上保重龙体啊。”张诚忙喏喏应下,杨溥叹了口气,将那份军报送到张诚手里道:“这是兵部的捷报,还请公公尽快转呈皇上过目才是。”因为是捷报,倒也没必要非得把皇上闹起来。

    “杨师傅放心,皇上一起来,老奴就赶紧禀明。”张诚双手接过军报,目送杨溥离去。

    杨溥出去时,正碰见杨士奇进来,看到他那张像开了染坊一样的肿脸,杨溥心里忍不住暗笑,面上还要客客气气道:“首辅大人不在家里养伤,还要坚持为国操劳,实在是可歌可泣。”

    内阁四位大学士,杨荣杨士奇是反王的,杨溥是亲王的,还有个小透明黄淮算是中立。平日里二杨联起手来,把一杨压得抬不起头,双方自然早就势同水火,只是大家都是大人物,表面的客气还是能保持的。

    不过杨士奇从昨天起就倒了血霉,满肚子都是邪火,听到杨溥这暗含讽刺的问候,登时压不住火,冷笑道:“弘济老弟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只是当心不要乐极生悲。”

    杨溥愣了一下,察觉出这厮今日状况不对,便不跟他斗嘴道:“皇上仍未起床,首辅怕是白跑一趟,还是回家安心养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