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咳嗽一声,掩饰道:“老夫是怒极而笑!对,怒极而笑……”说着他把脸一沉道:“老夫苦口婆心劝他不要轻敌冒进,皇上更是连发金牌召他回师,这厮却一意孤行,抗旨不遵!这下可好,他自己折腾死没关系,还赔进去我大明四万精锐之师!”

    杨士奇说着说着,已经完全调整过来,满脸义愤填膺,气得浑身哆嗦道:“可笑!可悲!可恨!”说着拿起军报便往外走:“老夫这就去面见皇上,就算他死了,也不能这么跟他算了!”

    杨荣连忙跟上,杨溥和黄淮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上去。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也顾不上什么成见,得赶紧想办法过去这一关才行!

    乾清宫中,朱高炽这几日本就缠绵病榻,已经好几天没有视事了。听说有紧急军情,这才支撑着更衣起身,宣见几位大学士。

    “诸位爱卿,有何事禀报?”皇帝虚弱问道。

    “皇上可要有心理准备。”杨士奇深吸口气道:“王贤出事了!”

    “啊?!”朱高炽惊得一下坐起来,一张胖脸如白纸一般,嘴唇哆哆嗦嗦道:“他,他能出什么事?”

    “前方八百里加急来报,大军粮道为朵颜人所断,王师粮草断绝,镇国公执意北上,以率军深入大漠,不知所踪!”杨士奇沉声回禀道。

    杨士奇的每一个字,都像打在皇帝心口的重锤,等他说到最后一个‘踪’字,皇帝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第1230章 监国

    “皇上!皇上!”看着软软歪倒的皇帝,大学士和内侍们登时乱成一团,有人赶忙上前搀扶,有人跺脚大叫:“太医!快传太医!”

    众人七手八脚,吃力地把皇帝扶上龙床,太医也火速赶到,把闲杂人等都撵出去,开始手忙脚乱抢救皇帝。

    杨士奇等人被撵出寝殿,在外头焦急地等待。四位大学士中,虽然杨士奇权力最大,最为皇帝倚重,但对皇帝感情最深的却是杨溥。他忍不住埋怨杨士奇道:“皇上的病你最清楚,就不能缓一缓再告诉皇上?”

    “此等大事,你有胆量隐瞒,老夫可没那个胆子……”杨士奇两手一摊,冷哼道:“再说你也怪错人了吧,把皇上害成这样的不是老夫,而是你一直偏袒的王贤!”

    杨溥的战斗力连杨士奇的一半都没有,登时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跺着脚,气得哆嗦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干得那些破事儿!”

    杨溥此言,在黄淮听来,似乎只是不疼不痒的一句废话。杨荣杨士奇却齐齐眼角一跳,后者眼中更是杀机迸现。杨荣微微摇头,示意杨士奇少安毋躁,首辅大人才稳下慌乱的心神,细细盘算起来,感觉杨溥应该无从知晓自己的谋划,可能只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见杨士奇不吭声了,杨溥哼一声,也不再乘胜追击,四位大学士心怀各异,在乾清宫外一直等到天黑,紧闭的殿门才重新打开,太医院周院判从里头出来。

    “周院判,皇上龙体如何?”杨士奇劈头就问。

    看到杨士奇,那周院判便忍不住两股战战,额头冷汗津津,颤声道:“回,首辅……皇上醒了,但病情……还得再观察几天……”

    这周院判原是太医院的二把手,四年前,金院判毒死了王贵妃,畏罪自杀,他才坐上太医院的头把交椅。

    当日杨士奇进太医院,到金院判房中与他密谈时,周院判可瞧了个正着!而且因为就在隔壁,隐隐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结果没过几天,素来谨小慎微的金院判,就魔怔了一样,给王贵妃下了毒……

    所以,周院判很清楚,金院判之所以会走上绝路,就算不是杨士奇逼迫,他也绝对脱不开干系!

    现在,又到了皇帝病重,怪事丛生的关口,周院判是真怕杨士奇再找上自己,重演金院判那一幕……

    杨士奇哪还顾得上理会周院判的小心思,自顾自追问道:“你给个准话,皇上的病到底怎样?”

    “这,小人真的说不准啊……”周院判都快哭了。

    幸好,张诚从里面出来,给周院判解了围。他看看几位大学士轻声道:“皇上请大学士入内。”

    杨士奇这才放过周院判,对杨荣三人下令道:“你们等在这,老夫进去面圣。”杨荣自然没有异议,杨溥和黄淮却满面愤然。但这种时候,也不好跟杨士奇在金殿前叫板,只能任由杨士奇独断专行。

    “皇上的意思是,请几位大学士一起进去。”张诚却幽幽说道。

    杨士奇嘴角抽动一下,只好闷声道:“那就一起进去吧。”

    寝殿内,洪熙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额头搁着条白巾,看上去情况十分不妙。

    几位大学士一见皇帝这副离死不远的样子,全都惊得手脚冰凉,就连杨士奇也不禁悲从中来,扑通跪在龙床前,老泪直流道:“皇上啊,都是老臣的错……”

    杨荣三人也跪在杨士奇身后,眼圈通红,悲从中来。

    朱高炽微微摇头,声音如游丝一般,艰难道:“不关首辅的事,是朕的身子不成了……”

    听皇帝这样一说,杨士奇等人更是痛不欲生,杨溥老泪纵横道:“皇上千万不要这么说,您只是偶染微恙,皇上青春正盛,很快就会龙体无恙的!”

    杨士奇等人重重点头:“皇上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

    朱高炽却依旧摇头,满脸心灰道:“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祖宗交到我肩上的这份担子,朕是挑不动了……”

    “皇上!”几位大学士哭成了泪人,洪熙皇帝眼角也淌下泪来。张诚从旁一边抹泪,一边劝道:“皇上,诸位阁老,别哭了,还是赶紧说正事吧,说完了好休息……”

    “是啊,说正事吧……”朱高炽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会儿情绪,睁开眼对杨士奇等人道:“朕不济事,可国政一天都不能耽误,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我军惨败的局面……”

    “皇上放心,臣等已有定计。”杨士奇带着泪,沉声答道:“首先,追究王贤战败的罪责!其次,严旨斥责朵颜三卫的举动,命他们交出凶手,立即退兵,否则大明必将关闭互市,派天兵讨伐!同时,从玉门关到居庸关一线,立即进入战时状态,震慑宵小、以防万一!”

    黄淮杨溥闻言心中大怒,你什么时候跟我们商量过?这就‘臣等已有定计’了?况且这定计怎么听着如此荒谬?合着只要朵颜人随便找几个凶手交出来,然后退兵回去,朝廷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皇帝已经病成这样了,他们怎能咆哮君前,只好把话都吞到肚子里,任由杨士奇在那里胡说八道!

    “……”听了杨士奇的话,洪熙皇帝闭目喘息了一阵,方无奈地睁开眼道:“朕脑袋昏昏沉沉,已经无力思考这些国事了……”

    “皇上!”杨士奇以为朱高炽要和稀泥,急忙高声道:“国家危难之时,天下万民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朕有心无力了……”朱高炽无力地摇摇头,声音微弱道:“还是换一个人给你们拿主意吧……”

    “皇上!”杨士奇、杨荣、杨溥、黄淮,全都被皇帝这一句话,惊得全身汗毛直竖,大张着嘴巴看着半死不活的洪熙皇帝,猜测着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好在朱高炽并没有卖关子的心情,他微微闭上眼睛,口中声音虚弱,却字字如惊雷道:“朕已经传旨,命朱瞻基进宫见驾了……”

    “……”杨士奇等人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想不到,皇帝居然是这个意思!

    说完该说的话,朱高炽也好像耗光了全身的力量,闭目躺在龙床上,昏昏沉沉、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