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就觉着,自己应该拼上一切去报答他,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王贤眼前浮现出,自己曾经那些蠢到家的举动,喃喃说道:“我也是这么做的,为了他我和如日中天的汉王,还有权势滔天的纪纲拼上命,最后干掉了纪纲,彻底得罪了汉王,也成了永乐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宝音轻轻点头,王贤说的一点都没错,当时还是太子的朱高炽风雨飘摇,眼看就要被汉王和纪纲联手做掉,换作别人,肯定有多远躲多远,王贤却义无反顾地站在朱高炽身边,为他遮风挡雨,以卵击石。以王贤的聪明,怎么会不知道,最终自己一定会落到死无葬身之地的困境中?

    但他却从来没有退缩过,更没有为自己想过退路,确实有够傻的。

    “这才有了山东的那一场,葫芦谷之败,我全军覆没,一众兄弟为了救我,死无葬身之地。”王贤的眼中再次涌现出泪光来道:“当我从地狱中爬出来,向朱高煦和皇帝展开复仇时,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醒悟过来,我自己也是这样以为,但其实根本没有!”

    “我只把矛头对准了朱棣和朱高煦,却从没想过是他害我和一班兄弟,到了那般田地的。”王贤双拳紧紧攥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道:“我竟然还愚蠢地想着,一定要把他送上皇位!我的良师益友以死相谏,都没有让我改变主意!”

    “因为我还痴痴的幻想着,他是不一样的,他是那个可以给天下人带来安宁的仁君,也可以容得下我,和我这班兄弟。”王贤的眼泪顺着面颊再次淌下,但这次的语气已经变得无比冷冽:“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其实他和他的父皇,根本没有区别!只要威胁到他们皇位的人,就是他们必须要除去的敌人!”

    “是的,翻遍汉家史书,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这样,从无例外……”宝音轻声说道。

    “我以为他能是个例外,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王贤痛苦地闭上眼睛,等他睁开时,那两只眼睛里再没有犹豫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决绝和坚定。

    “多少年来,我可能对不起天下所有人,但绝对没有对不起他!”王贤冷声说道:“既然,他要恩断义绝,我也不会再跟他客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套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

    宝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紧紧将他搂在怀里。王贤那冰冷的目光透过帐顶,穿过殿顶,直透微明的晨曦……

    第二天,几乎彻夜失眠的将领们,惊喜地发现,他们熟悉的那位镇国公又回来了!再不见前些日的迷茫痛苦,自信和坚定又重回他的脸上。

    王贤一人的情绪,对将领们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下一刻,所有人全都振奋起来,去他娘的愁肠百结,去他娘的忧心忡忡,有公爷领着他们,什么样的难关过不去,什么样的敌人搞不定?!

    “看来,男人不能没有女人啊……”柳升老怀甚慰,拢着胡须哈哈大笑道:“宝音夫人居功甚伟!”

    “你个为老不尊的东西!”王贤哭笑不得地骂柳升一句:“竟然敢调戏本帅!”说着作势要让人把柳升拉下去打军棍,柳升装模作样地讨饶,众将哈哈大笑,久违的欢快气氛终于重回军中。

    正笑着,外头护卫来报,说朝廷有钦差前来宣旨。

    “哦?”堂上笑声戛然而止,王贤微微一皱眉,便朗声说道:“有请!”

    众将便迅速分班列队,睥睨着从外头进来的使臣。

    第1256章 义绝

    钦差进来大堂,让王贤有些吃惊的是,来的居然不是太监,而是大学士杨溥。

    王贤和杨溥关系素来融洽,后者更是他在内阁的支持者,皇帝派此人前来,还确实让王贤有些头疼。

    “杨师傅怎么来了?”王贤也不托大,走下帅位相迎。

    “哎,公爷啊,我不来能行吗?”杨溥本来满心忐忑,看到王贤以礼相待,苦笑着还礼道:“我还是晚来了一步,有些混蛋已经自寻死路了。”

    王贤将钱桉和郑亨斩首之后,便将他们的首级悬于城门之上,杨溥入城时自然能看见。

    “怎么说?”王贤笑容微微收敛,静静看着杨溥。众将也紧紧盯着杨溥,大堂内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大致了解了。”杨溥镇定道:“那两个杀材居然敢行刺公爷,实在该杀。”顿一顿,他叹气道:“只是公爷稍有些冲动了,把他们拿下就是,怎么说也是一个侯爵一个侍郎,天子剑斩不了四品以上啊……”王贤这个大元帅,可以节制所有官员,但只有四品以下才能先斩后奏。

    “杀了就杀了。”柳升哼一声,打断了杨溥道:“哪来那么多废话。”

    “哎,侯爷,下官也是为了公爷啊,本来这事儿,是公爷占着理,把人一杀,事情就不大好说清楚了。”杨溥苦笑道。

    “朝廷什么时候跟咱们讲过理?”柳升冷声道:“老杨,咱们公爷不把你当外人,你也别来那套虚的!你说,朵颜三卫是怎么回事儿?!”

    “这,下官真的不太清楚……”杨溥心里叫苦,我怎么跟你来实在的?我就是被派来玩儿虚的的!“皇上已经责令严查,如果查出来有人里通外国、陷害大军,不管是什么人,不管他的位份有多高,都定斩不饶!”

    “不用查了。”柳升把手一挥道:“查可韩和达尔罕都被我们逮到了,他们已经招认了和杨士奇串通的经过!”

    “侯爷,不要听信鞑子的挑拨啊……”杨溥硬着头皮道。

    “他们交出了内阁的廷寄!你也是大学士,是真是假,一看便知!”柳升怒哼道:“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违心话,就立刻滚出大王城去!”

    众将也是愤怒地瞪着杨溥。杨溥心里头把杨士奇骂了个祖宗八代,你个王八蛋惹出天大的祸端,却让老夫来给你擦屁股!

    杨溥只好求助似的看向王贤,王贤叹了口气道:“不要为难杨师傅了,他身为钦差,自有他的难处。”

    “多谢公爷体谅……”杨溥感激地深施一礼,也不能再跟王贤来虚的了,直起身苦笑道:“说正经的,皇上命我前来,务必劝公爷不要冲动,暂时留在大王城,朵颜卫的事情;还有东厂抓捕公爷亲朋旧友的事情;以及钱桉、郑亨行刺公爷的事情,皇上都会给公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皇上已经恢复了公爷的名誉和一切官爵,释放了被抓的所有人等。”杨溥见王贤没说话,咬牙继续道:“皇上让我给公爷带句话,他对朵颜三卫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得知大军粮道被断、公爷凶多吉少后,便病重不起,只能让太子监国。万万没想到,太子和杨士奇居然如此胆大包天。皇上察觉后,已经强撑着病体,重新视政,请公爷放心,皇上对公爷的感情从未改变,一定不会让公爷受委屈的!”

    杨溥一番话说下来,若是昨日的王贤,很可能还会有几分相信。但经过昨夜之后,他已经彻底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待杨溥说完,王贤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一切都是太子和杨士奇搞的鬼?”

    “朵颜三卫之事,皇上还未查实,如果公爷有确凿证据,相信皇上是绝对不会留情的。”杨溥拍着胸脯保证道:“哪怕是太子和内阁首辅,只要参与这件事,绝对严惩不贷!”

    “呵呵……”王贤闻言笑起来,笑容有些瘆人。

    柳升和吴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皇帝果然对公爷了解到骨头里了,如果杨溥早来一天,按住钱桉和郑亨,不让他们轻举妄动,如果没有宝音昨日宴席上那一出,公爷此刻恐怕真要被他的迷魂汤给拿住。

    “有个好老婆实在太重要了。”柳升小声嘟囔道。

    杨溥没听清,愣愣看一眼柳升,王贤哭笑不得地瞪柳升一眼,转而对杨溥微笑道:“本公自然是相信皇上的,只是将士们百战余生,日夜思归,何必要在这草原上盘桓,还是让本公带他们回京,让他们和家人团聚,然后慢慢等候消息多好。”

    ‘大人果然回来了!’吴为暗暗竖大拇指,这凌厉的嘴炮儿,实在太让人想念了。

    “这……”杨溥登时语塞,他说一千道一万,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不要让王贤离开河套。再怎么说,河套在明朝君臣心中,并非王化之地,宣府和大同才是大明真正的国门,王贤只要不离开河套,就暂时不会威胁到国门的安危,朝中君臣才能有时间调集重兵,对王贤形成绝对的优势。

    河套毕竟刚刚开发没几年,一旦断了和内地的贸易往来,自给自足都做不到,更别说供养王贤的几万大军了。到时候朝廷重兵就位,只要把王贤挡在国门之外一个冬天,就能把他的大军饿死饿垮……

    这便是北京君臣的如意算盘,拿准了王贤重感情的命门,成功的概率其实不小。

    面对王贤的诘问,杨溥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道:“皇上的旨意是让公爷在大王城驻扎,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惊扰,公爷的想法,下官立即禀明皇上,看看皇上如何回复再说,如何?”

    “如此甚好。”王贤笑着点点头,似乎一下子释然了,对左右道:“伺候杨师傅沐浴更衣,回头本公设宴为杨师傅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