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年晁云还是回去了。

    他父母很高兴,以为这不服管教的儿子终于想通了,愿意回来乖乖接受安排,热热闹闹备了一大桌子菜。但让年晁云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除了叶阮和他父母之外,叶家还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老年同志介绍说:“这是江照,是叶阮的表兄,年纪轻轻就是a大文博系教授,做编剧也已经很多年,以后两家要共谋发展,少不得要小江多多帮忙多多提点啊。”

    江照看了年晁云一眼,笑说:“伯父客气了,我就是个码字的,平时说不上什么话,要论分量那肯定还是小年总提点我。”

    “诶你这说的,我们家晁云就是在他那一亩三分地懂点儿门道,电影圈的事他就是一张白纸,总要靠朋友多提点提点的。”

    年晁云一门火炮卡在心口,随时能爆,但他没接话,至少不想一上来就把气氛弄僵了。

    众人吃了一会儿,叶阮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年晁云身上,两边长辈都看出来了,打趣了一会儿小姑娘,也不能说的太狠,就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江照身上,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对象,喜欢什么样的,他们有合适的也能帮忙介绍。

    江照不咸不淡叉了块鱼到嘴里:“不着急,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过目前还是朋友,没追到手,我再努力努力,等成功了一定带给各位瞧瞧。”

    他风度翩翩游刃有余,年晁云攥紧拳头。他一方面高兴这人没把戚寒追到手,一方面听到他说“朋友”二字,又忍不住嫉妒,嫉妒他能在自己够不到的时候,陪着戚寒。

    饭后上了点儿水果,一群人终于把话题引到正道上,开始商量这婚事什么时候办,是不是需要先去领证,或者先把正式联姻的消息在官网上放出去。

    叶阮害羞又激动,偷看了年晁云好几次。

    年晁云把盘子往前一推,瓷盘碰着瓷盘边儿发出刺耳的声音:“这话给我对象听到了怕是要和我闹,各位还是不要乱开玩笑。”

    话音刚落,屋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叶阮从红转到白,嚼了几秒话里的意思,气得浑身发抖,他父母当时没反应过来,但看女儿的脸色,很快也懂了,面上逐渐阴沉。只有年晁云父母是开始就知道情况的,他爸怒斥:“胡闹!”

    老先生一掌拍在茶几上,玻璃都裂了两条缝。

    年晁云捏紧拳头,硬声说:“我是不是胡闹您心里最清楚,这个婚我要结了就是骗她,对她才是真的不公平。”

    “年晁云!你闭嘴!”

    老年总作势就要打他。叶家两个长辈也被这出逆转惊得不知作何反应,盛怒之下拉着叶阮就要拂袖而去,叶阮哀求他们,想单独把有些话向年晁云问清楚。其实不问也罢,答案她早就知道的,和人世间大部分情感一样,也不过就是“不甘心”三个字,得不到,放不下,又实在是不服气。

    她把年晁云拉到阳台上,愣愣地看年晁云点了支烟。这人居然会抽烟,她都不知道。

    年晁云淡淡说:“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那个戚什么不是分开了,哪儿来的对象?你不接受就不接受,别拿别人做挡箭牌!”

    年晁云没正面回她,只问:“你喜欢我什么?”

    叶阮理直气壮地说:“都喜欢。”

    她是真的都喜欢,从小喜欢到大,感情的事儿有时候真说不出具体的,就只有一个大概的模糊的感觉,知道自己只想嫁给他,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年晁云又问:“你了解我么?”

    叶阮不理解,小姑娘觉得在神圣的爱情面前,了解这件事,显得过于俗气,完全没必要在一开始就摆上台面。

    年晁云紧跟着说:“我也不了解你。不知道你喜欢喝冷水热水,肉粽还是豆沙粽,芝麻汤圆还是肉汤圆,甜豆花咸豆花,番茄炒蛋放不放糖,咖啡加不加奶?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怎么在一起?”

    叶阮一句都没答上来。

    她心里知道年晁云什么意思,嘴上坚决不服输:“这有什么的!我们俩要是结婚了,总能慢慢了解的!”

    年晁云笑笑:“可是我现在没有了解你的欲望,我对你没有好奇。我和戚寒是分开了,但我没打算放手,有些事情我以前不知道,做错了,现在开始要一件件改回来,谁劝都不管用。”

    叶阮一愣,第一次从年晁云的背影里品出孤独这两个字,第一次看到他除了工作以外认真思考一段关系,也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真的要败了。

    失恋的滋味不好受,但也还能熬得住,最多心里有点失落,更多的,是随之而来的幸灾乐祸,她知道年晁云也没有得偿所愿,他终于为他昔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

    天道好轮回,她觉得很爽,值了。

    烟烧到指尖,烫了他一下,年晁云吃痛,忽然又想到戚寒那句“算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把小刀在他心头剜肉,一个字剜一下,剜一下他就哆嗦一下。

    太疼了。

    但他不能放手,不可能。

    回屋里,叶阮和他父母已经走了,年晁云的父母则因为教育问题,在客厅里大吵大闹,互相指责对方没有把儿子教好,甚至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儿又拿出来算账,好像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

    年晁云麻木地站在一边,事不关己。

    他爸妈算得上是门当户对的,不管是样貌学历还是家世,刚结婚那会儿简直人人称羡。但是时间一久,就像所有单调乏味的婚姻一样,朱砂痣变成了蚊子血,无休止的争吵、谩骂、指责、互相推诿,让夫妻二人的关系日趋恶化。但他俩偏还不肯离婚,说是为了孩子,实际就是为了面子,要在外人面前装得举案齐眉,家庭和睦。

    他爸号称工作忙,确实挺忙的,忙得一年365天,360天不见踪影,一打电话就是“颁布命令”,还要“立即执行”。

    年晁云不傻,虽然那时候年纪小,还不知道离婚是什么,却看得懂他母亲精神逐渐分崩离析的过程,听得懂她一次又一次的歇斯底里。

    所以婚姻在年晁云心里就是个怪物,他觉得再相爱的两个人,相处越久就会越觉得对方丑陋不堪,暴露各自缺点,逐渐无法容忍,直到情分消失殆尽,徒留失望和疲惫。

    所以他对婚姻的厌恶和不信任,根本原因还是来自于他父母。

    老夫妻越吵越凶,年晁云终于忍不住:“早和你们说了,过不下去就离,大家都痛快。”

    年晁云一路成长基本都在轨迹上,偶尔偏离航道也还能拉回来,没怎么忤逆父母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但今天他给他父母带来的“惊喜”太多了,以至于他们现在只会用震惊的表情看他,仿佛像看着一只被放出牢笼的洪水猛兽。

    “你这孩子……”

    年晁云打断他们“第一,我快30了,不是孩子。第二,我装乖孩子也挺久了,你们不累我也累了。所以,我有我想要的生活,有我喜欢的人,不要干涉我。”

    说完,他顿了顿。

    “喜欢的人”——

    这四个普通的字此刻在他舌尖绕一圈,又从嘴里流出来,居然无比流畅,仿佛在内里早就酝酿了几百次,还带出一丝甜味儿。

    这天,年晁云花了足足一晚上去思考,在自己后半段的人生里,是否真的需要一位真正的伴侣,稳定的,相伴到老的。

    前几十年,他认为爱情和婚姻都是不必要的,财富,地位和成就能带来满足感,能填补生活上所有的空隙时间,何况他还可以健身,泡吧,旅游,性生活上有需求,也多的是安全可靠的解决办法,没必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现在他觉得他错了,有人陪伴的生活太好了,过于安逸,以至于让他产生了就此安定下来的想法。

    年晁云想到萧野信誓旦旦的那句“你喜欢他”,于是在凌晨通红着眼睛,困兽似的抓着乱发,给这位好哥们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萧野哈欠连天,一看来电人本想破口大骂,被年晁云一句“我想重新追他”给吓清醒了,他又确认了一次通话界面。

    “你喝酒了?”

    “什么?没有。”

    年晁云莫名其妙,他现在不光很清醒,还十分亢奋,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那你明儿一早起来还能记得自己说啥?要不我给你录下来?”

    “我没喝酒!我就是以前没想清楚,是傻逼,现在想清楚了。”

    ——

    所以你们发现了吗?憨憨不懂爱情是有原因的。

    憨憨是个喜欢做计划的人,所以他所有的行动也都会是有节奏有预谋的,明天开始就要追了。

    顺带通知个事儿,《爱不逢时》的广播剧制作组发公告了,我在微博上转了,有兴趣的大家可以关注下。

    感谢支持。

    第21章

    年晁云是个有执行力的行动派,把戚寒换到身边是他所有决定里,最果断也是最正确的一招棋。

    他们这栋楼一层就两户,邻里之间只要有一点动静,互相都能听见,所以戚寒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没几天这规律他就摸得清清楚楚——只有隔壁有声儿,他耳朵就竖起来了,有人声他还会趴在猫眼那儿偷看,害怕戚寒带了自己不想见的人回来。

    年晁云反省过自己这种行为像个变态偷窥狂,但他控制不了,当然他也仅限于对远观,不敢做更过分的事儿,他觉得对戚寒要像对猫一样慢慢接近,一下冲上去容易把他吓走。

    何况他们现在连朋友都不是,他就只能权当不认识这个人,一切从头来过。

    戚寒每天去酒吧,要步行一小段到公交车站。平时倒也没什么,入冬之后,大雪飞扬,厚厚的积雪铺满街,戚寒打着个伞拢着衣领,在路上慢吞吞走,雪打湿他肩头湿了一大片儿,他好像也不在意,身板挺直,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幅孤独的画。

    年晁云喜欢欣赏这样的戚寒,但他更想直接把这人塞进车里,开足暖气送到酒吧,或者干脆就把他囚禁起来,用厚厚的棉被把他裹起来,养着他。

    但他什么也没做,就每天远远跟在他背后,把他一路送到车站,看他上车自己才离开。

    他不知道戚寒有没有发现,不过就算发现了,对方也默不作声,两人就像约定好了一样,心照不宣,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

    酒吧戚寒到底还是回去了,一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第二个就是他也实在放不下酒吧里的人,除了林难之外,很多都是他当年帮过的,他这一走就是不负责任,剩下的人难免恐慌。

    戚寒发现酒吧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已经被翻修一新,进了一批昂贵的新设备,软装硬装从里到外都被换过了,甚至连员工都给做了系统的培训,还不知道从哪招来两个经验丰富的领班,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现在的这家酒吧,就好像是步入正轨的上市公司,和当时他随性开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样。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吧台每天有新鲜花束会送过来,有时候是茉莉有时候是向日葵,反正一个月不重样,和送到他家门口的是同一家花店。

    每次送花的在店里大声念戚寒的名字,周围人都一脸揶揄的八卦表情,问戚寒他们是不是就要多个老板娘了?戚寒摇摇头,找了个漂亮的大花瓶插起来,也没多说什么。

    平时就近买菜溜达,戚寒就骑个带小筐的共享单车,小区隔壁的超市一应俱全,根本不用绕远路,很适合戚寒这样疲于奔波社交的人。

    排队付账的时候,他透过落地玻璃看到外面有个影子正偷偷摸摸往他车兜里塞东西。

    戚寒故意在店里多呆了五分钟,没出去。

    年晁云把柏籽放他车兜里的时候,还多加了一副羊皮手套——他费劲儿托人从国外带来的,特别保暖。他也不知道戚寒会不会用,但就是送了心里就踏实。

    戚寒用柏籽做熏香,是之前和年晁云住一块儿时候留下的习惯。他衣服上常年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清淡悠扬,靠近就好像跌进了林海雪松里,年晁云曾经说过他很喜欢。

    戚寒经常会收集新鲜柏籽,在沸水里过一下,再把它们泡在密封的黄酒罐子里等一个礼拜,捞出来晾干研磨成粉,最后放在熏炉里点燃,满室柏籽飘香,这股味道经年长久地渗透进戚寒每一根头发里,甚至是皮肤的纹理里,就像是他天生自带的。

    其实自制柏籽香还是挺耗费工序的,光把柏籽一颗一颗从树上挑下来就要耗费巨大精力,以前年晁云不知道,现在他自己亲自动手才有体会。

    他想起来戚寒说过,很多事看起来麻烦,但就和侍弄花花草草一样,喜欢了,实际是不麻烦的;有人喜欢你做,就更不觉浪费。

    年晁云收集柏籽这件事儿私底下没少被萧野嘲笑,倒并不是笑他多余,而是觉得他也有今天,纯粹是作为兄弟,又高兴又幸灾乐祸。不过年晁云无所谓,他现在心疼戚寒,只想把自己的一腔诚意都摊放在太阳底下晒。

    他曾经答应过戚寒很多,但当时他只觉得成年人的场面话没几句是做数的。就和商场上推杯换盏间的敷衍话一样,有空聚一聚,下次请你吃饭,回头有机会给你带,都是顺嘴一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大家心里都懂,谁也不会当真。

    偏偏只有戚寒,会把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哪怕是再微小的承诺,他也会守着。

    又认真又倔强。

    这也是他和年晁云之间最大的区别。

    现在再回头想想,自己说过什么年晁云很多都记不住了,记住的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他做到了。不知道戚寒当年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经历着一次次的希望到失望。年晁云越回忆越羞愧,越回忆越坐立不安,没做的那些,他只想要一件一件补回来。

    快到家的时候,戚寒想起来自己下午出门的时候把“芸芸”放出去溜达了,也不知道小家伙回来没有。

    电梯上18楼,他看到门口站着个老头儿,正气急败坏地砸他家大门,看戚寒回来,就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说:“你家猫偷了我的乌龟!”

    戚寒养的“芸芸”,是只性格活泼的虎皮猫,吃百家饭的时候,他被戚寒带回家收养,很多年了虽然和主人关系亲近,但野性的那面还没消失,外加戚寒养猫的方式也比较随性,基本就是散养,来去皆自由,家就像是宾馆,仅供他吃饭、睡觉、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