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身边的窃窃私语,他们说那个女人是神明降世,是别的城市保护神潜入了巴比伦,代替太阳神沙马什,还有木星之神马尔杜克,前来为巴比伦人主持公道。

    萨米耶肺都快气炸了。

    什么时候巴比伦的守护神自己不肯出面,却要你这个冒牌的神明前来越俎代庖,“主持正义”?

    他一早认定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不过就是个力大无穷的女武士,现在与希律一道,正是因为两人沆瀣一气私下勾连,联手演出这一幕,诱骗那些无知无辜的巴比伦人,共同臣服在他们两人脚下,为希律的掌权铺平道路。

    事实上,萨米耶的想法并不完全错。

    这一场审判的直接后果,是希律的掌权之路彻底被扫平。他不会再有能与他抗衡的对手。他身上这件紫袍,能穿得稳稳当当,再穿个十几年,直到小王子长大。

    而这件紫袍,这一切,萨米耶认为都是眼前这个女人带给希律的。

    她不仅帮助希律从汉谟拉比手里“偷”来了整个国家,现在更演出这样一场大戏,愚弄面前这些巴比伦的愚民们,让他们虔诚地相信:这真是神的意志。

    萨米耶绝不相信神明会以真身出现在世人面前。

    巴比伦人修建了高大的马尔杜克神庙,却从来没有看见过马尔杜克本尊前来享用给他的祭品。

    至于马尔杜克是否存在——萨米耶却已经习惯了相信,他随手摸了摸胸前挂着的木星之神护身符,祈求马尔杜克保佑,保佑他一击得手。

    他拖着一条微跛的腿,在“正义之门”前簇拥着的人群里,慢慢挤向前排。

    负责守卫的王宫卫士也看见了他,觉得他的神态举动颇不寻常。

    可是谁会在乎一个残废了的失宠王子?——王宫卫士们把视线移开。

    萨米耶王子轻轻地拨开人群,颇有礼貌地道歉:“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巴比伦人纷纷挪开身体,让开一条路。

    但直到这位王子挪到了前排,才有人看清:他手中拖着一柄巨大的斧剑——青铜铸成,剑背极其厚实,剑刃却打磨得极其锋利。说它是斧,它就是斧;说它是剑,它就是剑。

    在萨米耶身后的人顿时招呼:“唉我说,这位小哥,你为什么拖着这样一副……”

    这人停下来斟酌,应该说这是斧呢,还是剑呢,还是凶器呢。

    萨米耶突然加快脚步,直冲“正义之门”跟前的女人走过去。

    他虽然微跛,但这时却越走越快,脚下生风,风更加煽动了心里的火——只要再靠近一点,他就能报仇雪恨……

    不,不止报仇雪恨,他更加推翻了狗贼希律掌权的基础,什么法律法典,什么神明审判?整个王国的一切,难道不都是国王说了算的?

    卫士已经动了起来,有人在他耳边喝止:“萨米耶王子,您这是要……”

    萨米耶突然抓紧了剑柄,奋力将沉重的武器高高地举向头顶。他刚想大喝一声,却硬是在紧要关头忍住了没开口——希律自己作孽,蒙住了这个女人的眼睛,让她看不见、躲闪不得。

    萨米耶心中窃喜,知道自己已经要成功了。

    什么主持正义的神明?等到她在残暴的武器之下化成一团血肉,巴比伦人就知道他们都上当了。

    什么公正,什么法治,什么神授的权力……反正人已经作为这世上最高级的生灵掌控了这个世界,一切都是人来设计,人来控制……人来毁灭的。

    身边的卫士大声呐喊,想要上前阻拦,可是他们离得太远。

    他面前的女人,依旧蒙着双眼,对眼前的危机一概无知无觉。

    希律倒是很近,他正向萨米耶这边飞快地赶来。但是希律不是萨米耶的首要目标,一个小小的穆什钦努,还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他只要,只要亲手铲除这个,曾经狠狠踢伤了自己,毫不留情地鞭笞自己的女人。

    萨米耶手中的巨剑当头劈下,激起劲风。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正义之门”跟前的小广场变得雅雀无声。

    人人伸手按着胸口,惊呼声被堵在喉咙口,愣是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掉下来的是伊南手中的金质天平。这座天平确实是纯金打制的,因此质地柔软,在萨米耶这雷霆般的一击之下,整座天平被平平地削成两半,一半的底座还留在伊南手中,另一半则“当”的一声砸在地面上,露出金光闪闪的剖面。

    纯金质地的半截天平,掉落在地上。

    偌大一笔横财,却根本无人留意。

    随即又是“当”的一声,正是萨米耶手中那柄沉重的剑掉落在地面上。

    他则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连转身逃跑都给忘了。

    另一柄剑,正是那柄象征着毫不留情惩处犯罪的利剑,此刻正正地搭在萨米耶王子的颈口。

    他面前的女人,依旧蒙着双眼,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广场跟前的动静。

    她右手持剑,左手还紧紧地握着半截天平。

    甚至她头饰上几片用于装饰的金叶子,已经随着刚才萨米耶王子横刀劈下而飘散在空中,这时才缓缓落在地面上。

    但是她本人依旧安然无恙,稳稳地站在“正义之门”正中。四周的火把将她的面庞映得异常明亮。

    终于,人群最末开始有人询问:“怎么突然安静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在人群的最末尾,看不见广场中央发生了什么。这时都好奇心难耐,四处询问。

    但就是没有人回答。

    没人敢于回答。

    接着又是“当”的一声。

    是一个王宫卫士,看呆了之后已经完全忘记了手中还握着武器。不知不觉中,武器坠地,发出一声巨响。

    这一声就像是能传染一样,“当当”,“当当当”。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王宫卫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地都跪下。包括那位一向声称自己只效忠先王的王宫卫队长。

    紧接着,围在广场跟前围观的巴比伦人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别问,问就是真神!”

    有人悄悄向身后传递消息。这消息被巴比伦人们口口相传,传到最后就成了:

    “别问,跪就对了!”

    等到前面一排齐刷刷地跪下,后面的巴比伦人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情形。他们虽然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见掉在地上的武器,被削成两半的天平,跪成一圈的王宫卫士——总归觉得很厉害就是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人都跪了——这事儿,肯定是值得跪的。

    最为惊骇的莫过于萨米耶王子,他脸色惨白,微跛的腿不住地颤抖。

    怎么可能这样?

    他明明一剑当头劈下,这女人根本看不见他,完全想不到应当躲闪。可是那厚重的剑身就像是从一幅无形的“影子”里划过。它劈开了“有形”的金质天平,却分毫也奈何不了那个女人。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人。

    萨米耶头一回感受到了因虔诚而生的恐惧。

    起先他不肯相信眼前的神。

    现在他相信了,他终于觉得恐惧了。

    他究竟干了什么?……难道是,弑神?

    他一寸一寸地矮下去,蒙眼女人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长高。终于他膝头触地,软软地跪下来。那冷飕飕的剑刃却如影随形,一直贴着他的肩颈,不曾放松。

    他要死了。

    萨米耶这么想。

    只要对方伸手向前一送,他就人头落地,就此了账。

    他必死无疑,铁定没命了。

    萨米耶王子闭目待死,却忽然听眼前这女人寒声道:“我不可能现在杀你!”

    随着这清朗的语声,萨米耶脖子上沉重而锋利的铁剑就此挪开。

    他又活回来了?

    萨米耶王子睁开眼,他体会到了在生与死的边界溜了一圈就回来的滋味。他松了一口气,打算伏身跪在女人的脚边,卑微地感谢神明赐予他的宽容。

    “因为你还没有经过审判。我不可能将没有经过公证审判的人直接惩处——尽管明知这人罪大恶极。”

    女人将手中的利剑朝地面“当”的一丢,伸手将面上的亚麻手绢扯下来。

    “希律,这个人交给你。”

    “你应当作为公诉人,检讨此人的一应罪过。另有一人将站在我的位置上,根据先王留下的法典,公正判决此人应得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