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温纶在一旁看手机,非常安静,当空姐过来询问要什么茶点时,尹温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口型告诉她有需要会喊他,不要打扰旁边人休息。

    但云商还是被颠醒的。

    飞机飞行途中穿过厚云层发生颠簸是正常事,但这次着实颠得有点厉害。

    云商迷茫地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玻璃窗上投出他迷茫的脸。

    “不舒服么?”尹温纶在一旁轻轻问了句。

    云商摇头,没答话。

    飞机忽然猛地往下坠了下,飞机上大部分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惊醒,忙睁开眼惊恐地看着四周。

    甚至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叫了。

    空姐来来回回安抚着乘客们的情绪,一边同机长那边联系确认情况。

    机身颠簸愈发激烈,舱内震颤,桌板上的东西霎时散落一地,就连训练有素的乘务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颤动带的身体歪斜失去平衡,忽然一屁股跌坐在地。

    “别怕,只是遇上强气流,一会儿就好了。”尹温纶安慰道。

    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舱内忽然响起紧急警报,乘客面前的氧气罩骤然下落。

    云商心头忽的一颤,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尹温纶。

    云商:从今开始,你就叫瞬发奶。

    “各位乘客你们好,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组长,现在航班已进入国内境域,但因为不可预测的风切变影响,飞机产生剧烈抖动,请大家不要担心,更不要解开安全带,现在我们会在就近机场紧急降落,请相信我们一定会把各位乘客安全送回家。”

    专业有素的安慰语似乎已经无法安慰客舱内的乘客,孩子哇哇大哭,大人惊叫嘶吼,一片混乱。

    但遭遇风切变是个什么概念,懂的人都懂,是飞机失事的大敌,这种大气现象会使飞机的参数、速度等发生巨大变化,而且还会影响飞机稳定性,变得难以操控,如果机长经验不足处理不当,那么一机的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飞机颠簸的异常剧烈,几个乘务员勉强稳住身形,还要一遍遍安慰着那些已经吓得失去意识的乘客。

    云商手里紧紧抓着安全带,望着窗外疾速而过的暴风雪。

    有点怕。

    不,是非常害怕。

    尹温纶已经看到他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似乎脑袋都有点运转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某个点。

    呼吸都开始发颤。

    云商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试图将这些感染情绪的鬼哭狼嚎隔绝于外,或许这样他就没那么害怕。

    倏然间,一只手伸了过来,手心是细腻的温热,那只手按着自己的头,将自己揽进一处温暖的安全庇护所。

    云商慢慢睁开眼,鼻间是木质调的香水味。

    “不要怕,没事的。”即使周围是振聋发聩的吼叫声,但尹温纶温柔的安慰声依然清晰地传入耳中。

    只是说完这句话,飞机忽然猛烈下坠,刚路过的一位空姐猛地被甩到了半空,身子直直撞向地面。

    第36章

    空姐跌落在地,由于飞机俯冲的惯性导致她整个身体随着厚滑七八米,见到此情此景的乘客更是被击碎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有的人甚至已经在心里默念起遗嘱。

    空姐被摔的眼冒金星,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汩汩流血的额角,勉强摆出笑脸:

    “请大家不要担心,机长已经在努力控制机身平衡,在此之前是需要一个缓冲,那位乘客请不要解开安全带。”

    这个时候,机舱内的气压骤然下降,冷空气侵袭,强烈的窒息感涌上。

    “现在因为机舱内暂时失压,请各位乘客用力拉下面前的氧气罩,佩戴好之后放松,保持平稳呼吸。”

    话音刚落,尹温纶这边二话不说扯下云商面前的氧气罩,先帮他佩戴好才去处理自己的氧气罩。

    “我……呼吸不了了。”就在尹温纶戴氧气罩时,忽然听到身旁传来这样一句。

    他马上回头,就见云商正蜷缩在座位里,一只手紧紧按着氧气罩,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眼底透出淡淡乌青。

    尹温纶吓了一跳,赶紧去检查云商的氧气罩。

    没有问题,氧气也在正常供应,或许是他太紧张了才造成呼吸不畅。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云商的后背帮其顺气,小声安慰着:“保持正常呼吸就好,没事的,别太紧张。”

    飞机还在持续猛烈抖动,乘务组长一遍遍喊着要求各乘务员紧急复位,就像坐云霄飞车一样,在超速下降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半空。

    而这时候,前面的小姑娘忽然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点开录音功能,她摘下氧气罩,擦了擦通红的眼眶,声音几度哽咽:

    “妈,我是雨晴,我现在在泰国飞往国内的航班上,很不幸,我们的飞机碰上了风切变以及暴雪,现在飞机高速俯冲,舱内失压……”

    说着,小姑娘忽然嚎啕大哭。

    “妈妈,我好害怕,我好想回家呀……”

    “把氧气罩戴上。”突兀的,身后传来一道模糊不清的严厉声音。

    小姑娘愣了几秒,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暗藏坚毅的眼眸。

    “哥,我害怕……”小姑娘哽咽不止。

    尹温纶重重叹了口气:“快戴上,你妈要是在这儿也会要求你戴上,想活下去就好好听话。”

    小姑娘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半晌,点点头,伸手拿过氧气罩——

    而此时,机场大厅一片混乱,门口聚集了大量乘客家属以及记者,像是早间的菜市场,人群吵嚷不停,工作人员也只能一遍遍安抚家属们的情绪。

    飞机上,不少乘客已经出现了呕吐甚至是谵妄的症状,云商一样感觉非常难受,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用力挤压一般,脑海中已经开始走马灯一样,曾经的一幕幕都异常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

    小时候,爸爸和人合伙做生意,四处借贷,结果合伙人卷钱逃跑,给爸爸留了一屁股烂账,债主天天上门威胁,受不了压力,他带着妈妈跳楼自杀。

    后来自己去了福利院,辗转到收养家庭,收养家庭的叔叔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趁阿姨不在家的时候意图对自己性.侵,自己挣扎摸过花瓶狠狠扣在他脑袋上,接着跑出了房间。

    在大街上流浪了一个星期,又被志愿者送回了福利院。

    同学的欺侮,院长的虐待,即使身处荆棘之地,也要抓着荆棘努力爬出黑暗,哪怕被扎得血肉模糊。

    后来凭借自身努力考进了国内顶尖美术院校,认真学习,申请保研,申请国家励志奖学金,人生到此才刚刚开始,却因为一场不可预测的大气突变,生死未卜地在高空中沉浮。

    可是,自己努力了那么久,吃么那么多苦,不是为了就这样死去。

    这句话犹如一剂强心剂迅速注入血液,云商勉强稳住身形,按紧氧气罩使自己镇定下来,条理且有节奏的呼吸,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要相信国家,相信这些训练有素的乘务组。

    这时候,窗外的暴雪肉眼可见的变小,而刚才那种强烈的俯冲感也在慢慢缓释。

    “叮——各位乘客你们好,我是本次航班乘务组长,现在飞机的强烈颠簸已经暂时控制住,我们会在a市机场紧急降落,请乘客们坐在原位,系好安全带,不要摘下氧气罩。”

    飞机的颠簸渐渐变轻,穿过灰色的厚密云层,以时500公里的速度向前航行。

    乘务组长坐在位置上,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拿下扬声器:

    “飞机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我们将在二十分钟内下降至安全高度,非常感谢大家的信任。”

    a市机场收到管控中心的命令,开始紧急肃清跑道,救援车物资车源源不断涌来。

    距离遭遇恶劣大气突变至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现在飞机非常平稳的在空中滑翔,慢慢下落。

    尹温纶静静地望着云商,他闭着眼睛,面容是难得的安详。

    他抬手摸了摸云商的脸,轻笑一声:“我们安全了。”

    飞机落地,疾速向前滑行,速度平稳渐缓——

    所有人一直悬在半空的心也随着飞机落地而稳稳落下。

    所有人一一上了救护车,先送到医院做个身体检查,而很多在飞机遇难时一直保持冷静的人,一下飞机却哭得稀里哗啦。

    或许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也或许是对航班机长乘务人员的感动。

    一直到下了飞机,尹温纶还在紧紧拉着云商的手,而云商好像心思根本不在这儿,也没意识到,就这样毫不挣扎任由他去。

    手机一开,源源不断的短信接踵而至。

    但大部分都是简玉衍发来的,只有一条,是岑宇发的,他只是简单问了句:

    “安全着陆了么?”

    简玉衍那边都快要炸成烟花,从询问安全情况到怒斥国内航班再到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跟着去,这个时候,云商倒是觉得该给他回一条消息。

    “我已经安全到机场了,不用担心。”

    一行人做完了身体检查,由航空公司统一安排入住附近酒店,等明天再启程回京都。

    到了晚上,几乎全世界都在报道此次飞机由危转安的伟大壮举,特别是此次航班的机长组与乘务人员,更是受到大力嘉奖,全国报道。

    云商坐在房间里闲极无聊地刷着新闻,突兀的,却在新闻头条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铭臣?

    【泰国飞国内xx航空4819次航班机长沈铭臣带领19位机组人员顺利将276位乘客安全送达a市机场。】

    云商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铭臣?那个吊儿郎当看起来不务正业的沈铭臣?竟然是就是这次的航班机长?!

    之前查过他的信息只显示在航空公司任职,还以为他就是个地勤或者空乘来着,机长?这么重要的位置竟然是他在担任?!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虽然但是,可这人确实也救了自己一命,应该说救了三百人的性命,这么看起来,也算是可圈可点。

    思前想后,救命之恩大过天,即使是个讨人厌又没责任感的家伙,也该为此事收到感谢。

    凭借印象,云商给沈铭臣发了条消息:

    “谢谢你,早点休息。”

    过了约摸半小时,就在云商快要睡着之际,却意外地收到了沈铭臣的回信。

    【我在6767房间,上来呗。】

    云商:???

    【你知道我是谁?】

    沈铭臣:【有消息记录的好吧,上来陪我喝两杯。】

    这个人,真的是蹬鼻子上脸……

    但终归是保了自己一条小命,上去当面说声谢谢也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