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两人最终还是离开了云之巅,搬到了金陵城外一座绿意盎然,宁静安和的小郊村中。

    夏日里,暮色四合,晚霞行千里。蝉声、蛙鸣、湖水撞击莲叶的涟漪声,仿佛乐曲一般,随着温柔的风传到廊下。四座屋舍相偎而立,一座是白离卿的卧室,一座是昭昭的卧室,一座书房,还有一座,在昭昭的撒娇下,成为了厨房。

    庭中栽了一株琵琶树,枝叶葱郁。

    一条青石小路沿着萋萋芳草蜿蜒而出,延伸至莲叶田田的湖畔。

    清荷盛开的季节,乘着一叶小舟,随波荡漾,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莲叶间,满怀甜香。

    不远处,还有小镇灯火。

    修炼之余,昭昭最爱做的事就是去十里外的镇上菜市场买菜。

    穿越以来,历经同门比试、莹潭厮杀、南洲争鸣,无数次死里逃生,伤痕累累,却很久没有像一个平凡人那样生活。

    昭昭听着菜市场大婶们的说话声,闻着肉香,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叔,来两斤排骨。”

    “好嘞。”

    迎着晚风,踏着青草,揣着两斤排骨,一只萝卜,昭昭哼着小曲,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莲湖畔。

    琵琶树下,霞色渡着树影,白离卿容色如玉,清眸微垂,坐在镇上买来的竹椅中,执着经卷默读。

    晚风拂过,吹起他皓白的云袖,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细腻无暇。

    “师父!”

    昭昭三两步跑到他身边,细心地给他挽起衣袖,眨巴眼睛道:“乡下日子清苦,瞧您都瘦了,让我给您炖碗排骨汤补补吧。”

    “……”

    白离卿悠然侧目,青丝墨发顺着侧脸垂落,几分清美。

    虽不知排骨汤是何物,但小弟子一定是馋了才会如此说,而非什么给他补补。

    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瘦。

    白离卿却并未拆穿昭昭的小心思,只悠悠笑道:“好啊。”

    有了师父的鼓励,昭昭大为感动,提着食材直奔厨房,三两下将其处理好后准备下锅了,却犯起了愁。

    近日雨势连绵,柴火都湿了,怎么开火啊。

    ……有了。

    “……”

    白离卿不食五谷杂粮,对膳食知之甚少,故而小弟子兴致勃勃地走入厨房时,并没有随之前去。

    可当他端坐在竹椅中,听着小厨房传来的声音时,却感到极为不妙。

    无它,只因他听到了一声轻轻的“玄机阵,景门,炼丹炉,开。”

    嘭——

    一道蘑菇云在小厨房上空绽放。

    白离卿面色一变,顾不得手中经卷,起身冲进了熊熊烈火的厨房中,将一脸懵的小弟子拽了出来。

    他垂眸打量,沉声道:“可有大碍?”

    昭昭怔怔,还在惊魂未定中:“……”

    苍天见证,她真的只是想用玄机阵生个火,谁知炼丹炉一开,火焰如同巨球爆裂,厨房瞬间就炸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的玄机阵已经大有所成了!

    昭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

    小弟子这是吓傻了?

    白离卿心中微沉,抹了抹她脸上的黑炭,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在这。”

    “师父……”

    昭昭抱着白离卿,喜极而泣:“呜呜。”

    白离卿眉间紧皱,一手抱着她,一手掏出一本上古医术——“如何医治因惊吓过度而痴傻的人。”

    ……

    医书有云,医治痴傻之症,以疏散心情、顺其自然为主。

    白离卿思量几许,决定带小弟子去金陵城逛逛。

    城中一如既往繁华,灯火阑珊,年轻道侣们结伴同行,或捧着花灯,或拿着糖葫芦,在长街中嬉笑打闹。

    一袭白衣,佩着银面的白离卿与这喧嚣尘世似乎格格不入。

    纵然如此,也有不少年轻小姑娘因他的清逸身姿而芳心暗许,含情脉脉地望来。当然,全都被昭昭一个一个地瞪了回去——

    “师父,您长得也太好看了。”

    白离卿从小弟子的语气中莫名听出一丝不满,淡然笑道:“为师生来便是这幅模样,你又气什么?”

    “……没什么。”

    昭昭提着一枚面具,神色郁郁。

    总不能说,因为师父生得太好看,别人觊觎之心暴露无遗,自己却对此无可奈何,所以心中有气吧。

    细想,这气得也确实是无缘无故。

    自己只是师父的弟子,又不是师父的妻子,气什么气。

    思及此处,昭昭忽然想起一事,顿了顿,试探问道:“师父,我有师娘吗?”

    “……”

    白离卿闻言清眸微敛,似笑非笑,悠悠地望来。

    “咳!”

    昭昭重重咳了一声,欲盖弥彰道:“弟子可不是存心打探您的私事啊。弟子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睡到……啊不是,能与师父您这样绝世无双的人结为道侣。”

    白离卿闻言失笑,摇首道:“你没有师娘。”

    昭昭松下一大口气:“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又试探道:“对了,师父您喜欢什么样的人?明日我替您留心一二。”

    “……是吗?”

    闻言,白离卿沉吟一声,在小弟子试探的目光中,淡笑道:“只要不是那种厨艺堪忧,做顿饭能炸掉厨房的人便行,有吗?”

    昭昭神色瞬间寡淡了下来:“……没有。”

    白离卿:“为师说笑的。”

    “我不想听。”

    “为师带你去放花灯。”

    “我不想去。”

    “为师带你去买冰糖葫芦。”

    “我不想吃。”

    “……为师这里有十万枚灵石。”

    “我要我要我要!”

    鹊桥旁,昭昭袖子里放着装了十万枚灵石的储物玉镯,手里捧着玉兔灯,嘴中咬着冰糖葫芦,坐在青石上,晃悠小腿。

    白离卿无奈一笑:“……”

    说是给她十万枚灵石,结果玉兔灯和糖葫芦还是一件不落地给她买了。

    月色朦胧,沿街喧闹。师徒二人坐在河畔旁一起看灯,盏盏莲灯顺着碧波飘来,恍然间却勾起一些回忆。

    昭昭望着莲灯,心中出神。

    白离卿神色微顿,忽然道:“听闻放莲灯便可向神明许愿,你可有什么心愿要神明实现?”

    “什么心愿都能实现吗?”

    昭昭神色自若,笑道:“离开的人,死掉的心,神明也能替我找回来吗?”

    “……”

    白离卿清目微垂,望着水中莲灯,云袖层层叠叠在青石上铺开,染上波光潋滟,灯火阑珊。

    良久,他轻声道:“只要你想。”

    仔细想想,这是或许他这一生中给予小弟子最重大的承诺。重大到只要小弟子点头说想,他便能将宁无尘找回来。

    倘若小弟子真的说想……

    他就会失去她。

    白离卿一顿,与昭昭朝夕相处后,才知人世间原来有如此多的动人风光——天边的晚霞,碧湖的荷叶,琵琶的蝉鸣……

    他忽然有些后悔,漫不经心道:“但倘若你不想——”

    “我不想。”

    昭昭回首望来,笑意浅浅:“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怎好再麻烦神明大人?神明大人日日替我们实现心愿,多累啊,倘若我许愿,就许神明大人能笑笑吧。”

    白离卿闻言,清然一笑:“……好。”0

    ……

    宁静的日子总是跑得飞快,庭中琵琶树愈发繁茂,而蝉鸣声渐减,昭昭的境界也在日复一日地吸师父灵气……不是,日复一日的修炼中,终于突破了三重天小成。

    不仅如此,她还开始修炼起了天书第四卷。

    天书第四卷,修成者,可控制物体,肆意移动。大成者,更可排山倒海,翻天覆地。

    莲湖旁,昭昭披着蓑衣,静坐在木廊板上,执着一根纤长的鱼竿,在雨中垂钓。

    若细看两眼,你会发觉她的鱼钩是直的。再细看两眼,你还会发现她的鱼钩在水中追着鱼跑。

    这便是昭昭独创的,修炼天书第四卷的方式。

    烟雨蒙蒙,白离卿执着竹伞,长身如玉地立于岸边,眉眼在雨中润泽,染上远山的黛色,想道——

    她绝对是想吃鱼了。

    果然,一刻钟后,小弟子双眸一亮,起身提竿收线,抄过渔网,捞起一只鲜美的湖鱼,朝他飞奔而来,笑道:“师父,我们今晚喝鱼汤吧!”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白离卿不置可否,将伞递过她的肩头,同行回屋舍中,淡笑道:“这回若是再起火,为师可不救你了。”

    “……师父,您真风趣。”

    昭昭呵呵一笑:“人不能再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我怎么可能再犯上次的错嘛,相信我!”

    这回确实没有炸厨房——

    昭昭立于铜炉旁,望着炉中热气沸腾,浓稠白郁的鱼汤,嘴角微微翘起。

    看着着实不错,就是不知味道如何——先替师父尝一口……不是,先替师父试试毒吧。

    昭昭提起勺子,轻轻抿了一口。

    味道鲜美,回味无穷,仿佛在无边无际的云海中徜徉,惬意舒适,抬眸一望,还瞧见天上闪烁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昭昭望着漫天的星星,笑容满面,却又忽然一顿:“……”

    不对啊,今天是雨天,哪来的星星。

    “这鱼汤……”

    昭昭面色僵硬,捂着心口,缓缓倒下:“……妈的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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