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误会了。

    姜雍容并不想为姜云容做什么。

    后宫中的心机与恶意宛如毒蛇,潜藏在花下,随时便会出来,一口将人咬死。

    这样的后宫,不适合风长天。

    姜云容就很适合。

    蠢则蠢,但没有毒牙,咬不死人。

    古雨儿和赵明瑶脸色惨白,指尖微微颤抖。

    这次的害怕不是假装的,她们怕的当然不是这把剪刀,而是为姜雍容落发的后果。

    “快点呀!”姜云容催促,“你们该不会是真叫她说中了吧?”

    “……是。”

    古雨儿和赵明瑶颤巍巍上前,那把剪刀仿佛成了什么绝世奇珍,两人开始推让:“雨儿姐姐你来吧。”

    “不,瑶妹妹你来。”

    “姐姐来。”

    “妹妹来。”

    姜雍容微微地笑了,带着一丝嘲讽。

    这便是后宫。

    曾几何时,她人生最高的梦想,就是在这样的后宫中成为贤后。

    “够了!”姜云容气得大喝一声,抽出另一把剪刀,“一人一把,一起来!”

    这下两人无法推托,只得捡起剪刀。

    “再不动手,落发的就是你们!”姜云容厉声喝道。

    一个是姜家最炙手可热的皇后人选,一个是被百官所阻的前皇后,不论得罪哪一个等待她们的都没有好结果。但相形之下,显然是姜云容上位的可能性更大。

    两人一咬牙,各自撸起姜雍容的一缕长发,一刀剪断。

    “喀嚓”,“喀嚓”,“喀嚓”。

    漆黑的长发一团团落蒲团边。

    姜雍容静静地跪在佛前,低垂双止,双手合什。

    ……出家么?

    好像也还不错。

    “陛下——”

    门外忽然响起鲁嬷嬷凄厉的一声,“陛下救救主子——”

    鲁嬷嬷的喊声未绝,佛堂的两扇门板当场飞开,哐当倒地之前,先震飞了守在门边的两名宫人。

    风长天一身大典才穿的冕服,手里还拎着一只螺钿盒子。本是怒气冲冲而来,一见殿中场景,愤怒全变成了惊恐:

    “爷的——头!发!”

    古雨儿和赵明瑶整个人都软了,她们方才还在想象可能要领受的后果,没想到这后果来得这么快,风长天手中的盒子落地,她们的脖颈转瞬落进了风长天的手里。

    “找死——!”

    风长天睚眦欲裂。

    上一次的死亡历验就发生在自己眼前,姜云容腿一软,靠着苏嬷嬷的扶持才没有当场倒下去。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姜雍容没有骗人。

    “陛下!”眼见他真的要杀人,姜雍容立即起身,“这两人一个是古家的郡主,一个是赵成哲的孙女,如果真死在陛下手中,只怕整个朝局都在震荡,区区一点头发,实在不值得如此!”

    风长天眼睛都红了:“那是你的头发!”

    那么多那么长那么好的头发!

    “是,头发是妾身的。妾身自幼向佛,今天是诚心落发,特意请她们来帮忙。”

    风长天道:“你以为我瞎么?!”

    姜雍容眼见古雨儿和赵明瑶快要不能呼吸了,一把拿起剪刀,剪尖对准自己的脖颈:“陛下,放开她们。”

    这招终于成功了。

    古雨儿和赵明瑶像两只布口袋那样软软地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雍容松了一口气:“陛下,后宫的事看来皆是小事,但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朝堂,而朝堂的一星半点震动,都会波及天下——”

    风长天抬起手,打断她的话:“你出去。”

    这是风长天第一次对她这样。

    姜雍容顿了一顿,转瞬行了一礼,一个字也不有多话,退了下去。

    “带着人,去殿门外等,关上门。”风长天再次下令。

    “……”姜雍容没说什么,带着人出去,就守在清凉殿的宫门外。

    殿内隐隐传来哭声与求饶声。

    但能发出声音,至少没出人命。

    片刻后,宫门从里面打开。

    姜云容、古雨儿、赵明瑶,三个人鱼贯而出,脸上面若死灰,满是泪痕。

    姜雍容和鲁嬷嬷等全呆住。

    思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来。

    她们三人的头上光洁溜溜,一根头发也没留下。

    第50章 . 安排 皇后姜雍容以身殉葬

    姜雍容踏进佛堂的时候, 脚下忽然踩着一粒硬硬的东西。

    拿开脚,是颗指头大小的珍珠。

    珍珠洒散在地上,也不知道有多少颗, 全是从方才被风长天随手扔地上的匣子里倾出来的。

    风长天正蹲在地上,牵着衣摆, 往里装——头发。

    他把她委在地上的头发一缕缕理顺,然后折在衣摆里, 沉着脸, 面无表情。

    靠墙角则落下一堆厚厚的长发, 显然是姜云容三个人的。

    姜雍容先让思仪去清理那些,然后走到蒲团旁,轻声道:“陛下……”

    风长天抬起头, 这一抬头,姜雍容讶然发现,他眼眶好像有点泛红。

    姜雍容:“……”

    “陛下,一点头发而已,很快就长出来了。”姜雍容安慰他, 一面安慰, 一面忍不住有点怀疑,落发的到底是哪个?

    风长天抬头看着她, 他的雍容当然还是美得不可思议, 可及膝的长发变成了及肩, 风长天忍不住就悲中从来不可断绝,他咬牙:“我果然还是该杀了她们!”

    他说着就要冲出去, 手里还提着一衣摆长发。

    姜雍容一时只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拉住他, 道:“陛下,我的头发很好对不对?”

    风长天都快哭了,好,当然好,那是世上最好的头发!握在手里滑滑凉凉的,再好的丝绸也比不上。

    “好是该当的。”姜雍容道,“妾身从小时候,每次洗发需要有五个人服侍,先用香胰子洗一遍,然后将何首乌当归冰片桂花油等物调成油膏,静敷两炷香,可以让头发浓黑,然后洗去,再将香膏化在水里,浸泡上两炷香/功夫,这样可以让头发顺滑,且香气袭人。”

    这还只是养发。

    女人要美,需要从头到脚的滋养,大到肌肤,小到指甲,从出生起便精心调理,勿求完美无瑕,毫无破绽。

    她以前觉得这是自己尊荣的表现,现在才明白,这是因为她是姜家要送上权力祭台上的祭品。

    祭品当然要尽善尽美,不容有失。

    “陛下看到的好,都是花费无数心力人力物力堆积出来的。”姜雍容道,“现在正好我不想再费这些神,所以头发短也倒挺好。”

    风长天:道理爷都懂,可爷的头发没有了!

    还是想杀人啊啊啊啊!

    姜雍容轻轻抚了抚垂在耳边的头发,眼波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还是说,妾身只有这一头长发可看,没有了长发,便丑得不能见人?”

    她这丝笑意像是一点珠光,凝在眸子里,仿佛将整个佛堂都照亮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风长天使用美色,效果喜人,风长天终于不再嚷着去杀人了,看得两眼发直。

    “啊呜呜呜——”

    年年扑在门槛上,望着一地的珠子开心得尖叫,努力跨过门槛就开始捡珠子。

    “这是什么?”姜雍容问。

    “昨天被你气得头昏,忘了给年年压岁,今儿补上。”风长天说着,直接将衣摆撕下来,把头发宝贝一般包包好,递给姜雍容,“给爷收好,爷要用的。”

    “……”姜雍容默默地接过来。

    这东西怎么用?难道除了挽发与落发之外,陛下还会做义髻?

    风长天拾起发簪,板着脸命令姜雍容转过身去。姜雍容知道这时候绝不能跟他争执,遂事事顺着他,乖乖转身。

    “你是傻的吗?人家要剪你的头发就让人家剪?我家雍容什么时候变这么笨了?那么好的头发……”说到这里就心头一痛!

    姜雍容由着他絮絮叨叨,身边是年年在地上爬来爬去捡珠子的欢呼声,外头是鲁嬷嬷和思仪商量要加两个菜式,身后是风长天以指代梳为她挽发。明明是天地至寒的时节,她却觉得风中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暖意,风吹过来一点儿也不冷,全是柔的。

    她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很轻柔,很宁静,很温暖。

    “草!”风长天忽然低低骂了一声。

    姜雍容不用问,也知道他遇上了难题。

    头发太长固然会很难挽,现在短成这样,同样也很难挽起来。

    姜雍容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