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亭。

    梅亭位于梅林园中,被梅花树簇拥着,可以闻到飘来的隐隐梅香。

    赵棠坐在位置上,她抬起眼睫,看了一眼面前的几位妃嫔。

    这次她也挤上了主桌,这是往年万万不敢想的。

    不过……

    今日是平安的周岁宴。

    赵棠抬眸暗暗环视一眼,抿了抿唇。

    连带着站在她身后的闻音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还真是节俭。

    赵棠嘴角挂着抹得体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

    旁边几桌的宫妃似乎都在嘈嘈切切的,扰人心烦。

    她垂下鸦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小小的阴翳,面无表情地垂眄着握在手中的酒杯。

    透明的酒液泛起点点涟漪,倒影的光影都扭曲着。

    只听到一道女声格外的刺耳。

    “今日还真是要恭喜珍嫔了。”嘉婕妤从另一桌那儿起身,拔高了声调,“四皇子今日满岁了,咱们也算是借了四皇子的光,才能吃得这一桌酒席。”

    “遥想上一次,还是在三皇子的周岁宴上呢。”嘉婕妤直直地盯着赵棠,脸上挂着笑,眼里确实实实在在的恶意与讽刺。

    “对了,我记得上次三皇子的周岁宴好像是牡丹亭里,不是在这梅亭……”嘉婕妤话中意有所指。

    赵棠抬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牵了牵唇角,将酒杯放到桌面上。

    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嘉婕妤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赵棠不咸不淡地问道。

    这怎么可能?

    嘉婕妤嘴角的笑意加深,装模做样地说道:“珍嫔说的哪里话?皇后娘娘特意安排的,哪儿有什么不妥?”

    她故意加重了特意二字。

    “珍嫔还真是好福气,若是我得到皇后娘娘如此细心对待,一定要感恩戴德无以为谢。”她不阴不阳地说着。

    说完,还举起帕子掩在唇边轻笑着。

    是讥诮的意味。

    一时梅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棠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她一副坦然的样子就这么直直地站在赵棠面前。

    嘉婕妤挺直了腰杆,与她对视着。

    贱婢出身,始终摆不脱自己身上那股寒酸味儿。就算再能蛊惑皇上又如何?她也只配这种排场了。

    众人似乎都能闻到亭中的硝烟味。

    不少人眼中精光闪过。

    珍嫔作为宫中如今最得盛宠的宠妃,四皇子也算是得皇上宠爱。可今日这周岁宴办的却是连当初那病怏怏的三皇子都不如。

    皇后虽然打着戒奢从简的名头,可这落在其他妃嫔眼里,可就不是那个意思。

    是皇后故意要打压珍嫔吗?

    如今太后“养病”,苏妃被圈禁,叶妃更是自二公主死后便一蹶不振。

    余下的夏昭仪与嫣嫔早已失宠,唯一位份不低又隆恩不断的就是珍嫔了。

    站在赵棠身后的闻音眉头锁得更死了,脚步往前一步,就要说些什么。

    只见赵棠短促地笑了两声,眼波流转,带了几分漫不经心,“倘若嘉婕妤喜欢,等到将来等嘉婕妤诞下一儿半女的时候,也可向皇后提言。”

    打蛇打七寸。

    你说我排场寒酸,那我就反讽你膝下空虚。

    我的排场再怎么寒酸,都比你连这种寒酸的排场都没有来的好。

    赵棠这句话一出,亭中变得更安静了。

    不少人这会儿调转视线,偷偷去打量嘉婕妤的脸色。

    但是嫣嫔不同,她是明目张胆地去上下巡视嘉婕妤此时变得有些铁青的脸色,甚至还发出了两声嘲讽的轻笑。

    惹得嘉婕妤瞬间扭过头,用力地瞪着她。

    嫣嫔可不怕她,她施施然理了理衣衽,“的确,嘉婕妤若是喜欢,不如自己生个孩子,也办个满岁宴好好热闹热闹。”

    她如今有了四公主之后,说话都分外有底气。

    虽然不是她生的怎么了?但到底还算是她的女儿。

    想到这儿,嫣嫔借由余光瞟了一眼远处的柔小仪。

    柔小仪默默地坐在位置上,甚至没有抬头看热闹。她身着一袭月白,看起来格外纤弱消瘦,楚楚可怜。

    嫣嫔心中冷嗤一声,也不知道这副模样做给谁看。

    她可是知道这柔小仪最近都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自从皇上南巡归来,柔小仪就不复从前那般受宠了。以前怎么说,虽然比不上珍嫔,但也算得上是宠妃之列。

    如今皇上却不常来了。

    嫣嫔还有点小失望呢,至少她将皇上勾来永和宫后,自己说不准也有点机会呢。

    结果她不争气,皇上回宫后,也就去了揽月阁一两次。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心又大了。

    嘉婕妤面对着嫣嫔,就连唇畔的弧度都维持不下去了,“不劳嫣嫔费心了,还是好好照料四公主吧,毕竟她年纪小还不知事。”

    等到她懂事之后,重新认柔小仪为母,看她梁如惜怎么办!

    她愤愤地想道。

    嫣嫔对她这话却不甚在意,她不过就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罢了。

    她倒是想抱一个,皇上和皇后同意吗?

    嫣嫔撇了撇嘴。

    这宫中三人争锋相对的场面,真是看得人眼中异彩连连,吃瓜吃得舒服极了。

    嫣嫔和嘉婕妤交锋时,赵棠正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杯酒。

    她举起酒杯,饮了一口。

    透明的琼浆酒液,就见底了。

    带着微醺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赵棠却有些不是滋味。

    正如嘉婕妤所言,就连三皇子的满岁宴都是在牡丹亭办的,规格还比平安高上一筹。

    皇后说因着正逢年节,牡丹亭那边要办年宴,腾不出空,只能用梅亭来办。

    道理都懂,就是心里的郁气难平。

    还没等嘉婕妤想出怎么继续反击嫣嫔时,亭外就传来高亢的通传声。

    “皇上、皇后驾到!”

    皇上和皇后来了!

    所有人都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理了理衣服,好整以暇地面向入口处。

    入口处,厚厚的帘子被掀开。

    刺骨的寒风窜入温暖的室内,连带着白雪反射着的刺眼的白光也闯了进来。

    入眼的是颀长的身影。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端庄的皇后。

    所有人的眼睛都刷的一下亮了起来,纷纷落在前头的皇上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