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棠的手枕在枕垫上,瞥了眼这会儿为自己诊脉的那位名医。

    听旁人说起,都说他的医术极为精湛。

    不过赵棠却持一个半信半疑的态度。

    毕竟名声这种东西——

    宫里不也有曾经号称江南第一美人的在吗?

    只见那位大夫捻着自己的山羊胡,眉头紧皱,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惹得旁边的人都忍不住提起了心。

    赵棠的尾指微微曲起,眉尾一挑,出声问道:“大夫,是有什么问题吗?”

    史大夫收回了手,神色有几分凝重。

    他抬起眼打量了两眼赵棠的面色。

    “这位娘娘的症状不像是因着妊娠迹象引起的。”

    他终于说道。

    这一句话,就让赵棠的眉心一拧,就连身旁的人的心脏也像是被攥紧了。

    “……”

    ……

    赵棠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惫。

    闻音她们已经送走了那位史大夫,甚至一路上还不忘跟这位史大夫问情况。

    只赵棠除了一开始的惊讶,这会儿对此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时不慎中招了。

    毕竟这大夫也没能说个所以然,只说会回去尽快查出她的病因。

    赵棠斜倚在软榻上,怀里还抱着个软软的引枕,眼睫微垂。

    片刻,她勾了勾唇轻笑出声,语气是说不出的,“呵,看来我还真是要命不久矣了?”

    “呸呸呸!快呸掉!”

    清荷竖起眉头,语气急促。

    “说什么胡话呢!”

    闻音也说道:“主子,这话可不能胡说!”

    赵棠没想到只是一句戏言,会引得她们这么大的动静。

    她抬眼看去,耸了耸肩,轻叹了一声,“好,呸。”

    见到赵棠这副模样,清荷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语气也柔和了些,“别担心,一定没事的,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好不容易捱了这么多年,才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赵棠只笑着抿了抿唇。

    长命百岁。

    这个听着也太遥远了。

    赵棠的神情平静,就连语气都很平静,“放心吧,就算是真要死了,我也会将一切都安排好的。”

    清荷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的小臂,紧紧地捏了一把,眉头拧得死紧,严肃极了。

    “不许说胡话!你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得为了平安着想吧!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再想想景阳宫里这么一大帮子人了,你若是死了,旁人欺辱我们怎么办?”

    清荷的声音迫切,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赵棠见她这么着急的模样,笑了出声,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知道了。更何况我哪儿有那么容易死?人家不都说我是妖妃吗?哪儿有祸害活得短的。”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

    听到这句的清荷瞬间黑了脸,“瞎说什么呢!哪儿有自己说自己是祸害的!?”

    真是嘴上没个把门。

    赵棠听着耳边清荷的斥责,她悻悻地扬了眉。

    她抬眼去看清荷,唇畔的弧度慢慢上翘。

    不过总算是不再计较之前的那句话了。

    只是——

    尽管赵棠面上带着笑,心情却轻松不到那里去。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生死之类的鬼话,但是得知了之后,心情还是不可抑制地开始沉重了起来。

    就像是心上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人都喘不过气来了。

    她控制着鼻腔努力地平静呼吸,不露出一点破绽。

    手脚却都难以控制地冰冷起来。

    她的视线环视了一圈,周遭的人似乎都愁容满面,都在为刚刚史大夫的话担忧不已。

    若是她也跟着慌了,那可怎么办?

    赵棠的手掌都发麻了,她稍稍蜷缩了一下手指。

    “清荷,你去看看平安。今日都忙得没顾得上他,说不准在闹脾气呢。”赵棠突然说道。

    “我可不想这会儿才歇了会儿,那小家伙就找我闹腾。”

    清荷攥着赵棠小臂的手一顿,立刻反应过来,说道:“好,我这就去。”

    脱离了清荷钳制的赵棠,这会儿往后软软地一靠,半躺在软榻上,声音闷闷地吩咐道:“闻音,你让小厨房去帮我做一份甜枣羹,还有爆炒牛柳吧。”

    闻音愣了愣,须臾点了点头,应道:“好。”

    待到身边最为亲近的两人都离开了,赵棠才摆了摆手,示意内室里的这些人都退出去。

    现在内室除了赵棠之外,空无一人。

    赵棠原本唇畔的笑意尽数消逝,如同海市蜃楼。

    赵棠的唇线平直,眼睫微微敛下,浅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凝重。

    根据吟秋轩的线人来报,杨佳怡曾在私底下说过些什么。

    只不过说得极为含糊,叫人摸不着头脑。

    杨佳怡有时会拉着身边的大宫女晓梅她们,不知为何愧疚地说着什么。

    “一定会好好对她们,让她们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了……”

    甚至还在一次意外失言中说过什么珍贵妃。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不得了。

    毕竟这会儿宫里可没有什么珍贵妃。

    赵棠曾特意让她身边的人刻意灌醉她,看看能套出什么消息来。

    她原本想着,也许只是杨佳怡的确藏得深,手里是有一股势力不曾被发现。

    结果却没想到是如此荒诞的理由。

    甚至让赵棠一度以为那时杨佳怡或许只是装醉。

    可是细细联想此前的种种。

    杨佳怡舍弃了当时只位居于皇后之下的祺妃,反倒投靠她这个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的珍充华。

    是的,当时杨佳怡决定要投靠赵棠时,频繁地来求见,只是被赵棠拒绝了。那时的赵棠还是个正五品的充华,肚子里还揣着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那时的赵棠也还依附着皇后,窝在玉芙殿里几乎是足不出户,只为了能够平安诞下孩子。

    按照那人所说,估摸着自己也没多久好活的了。

    尽管赵棠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往了,虚弱嗜睡。

    可是她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死亡呐……

    她才十九,还不想这么快死呢。

    她抬起手,沉默地盖在眼前。

    漆黑一片,仿佛光亮都被彻底淹没。

    耳边安静一片。

    ……

    闻音越过内室,走到小院的门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

    她缓缓地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

    呼吸都沉重缓慢了起来。

    心情往下沉。

    主子……

    甜枣羹,爆炒牛柳。

    一道是甜腻浓稠的汤羹,一道是鲜咸的炒荤菜。

    主子很少这么点。

    闻音的手指慢慢攥紧。

    当时吟秋轩的线人来报时,她就陪在主子身边。

    清荷那时陪着四皇子,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主子也特意吩咐了自己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恐怕不仅仅只是引起轩然大波这么简单。

    可是——

    她的眼眶忍不住地开始泛红,整个胸膛里都在翻滚着什么惊涛骇浪,却一个字都无法宣泄出来。

    绝不能表露出来。

    闻音死死地咬着牙关,双手紧握,手上的青筋都用力到暴起。

    紧绷的背脊,像是一张拉到极致,随时能绷断的弓箭。

    “闻音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是文礼,他看着闻音已经站在原地愣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忍不住出声问道。

    闻音像是乍然惊醒一般,先是僵硬了一秒,才闷闷地道:“怎么了?”

    听到闻音沉闷的声音的文礼心里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笑着道:“就是想问问您,是不是主子有什么吩咐,我这也好去早点准备。”

    闻音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了闭眼,“没什么,就是主子刚刚点了两道菜,我去一趟小厨房说一声,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闻音就往小厨房那儿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