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殿中。

    四丫拘谨地坐在椅子上,腰背微躬,视线紧紧地盯着地面。

    赵棠坐在主位上,抬眸望去只能看到她黑乎乎的颅顶。

    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赵棠都能清晰地看到被她攥在手中的那角布料被捏出了褶皱。

    比起赵棠常年不怎么出门,肤色白皙。

    四丫的肤色就显得黑黄,被赵家人特意换上的粉色新衣服衬得愈发暗沉。

    赵棠的眸色沉了沉。

    心口没由来的发闷。

    她收回视线,语气和缓,“这段时间,你就暂且住在景阳宫里。”

    只见四丫听赵棠说完,忙不迭地点头,却连看赵棠一眼都不敢。

    活像是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赵棠在心里叹了声。

    她抬了抬下颔,吩咐道:“青烟,你带四小姐去她房里看看,若还有什么要添置的,直接去库房取。”

    说着,她便转头向闻音说道:“你去将库房的钥匙拿给青烟。”

    四丫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赵棠。

    只瞟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那怯生生的模样,叫赵棠不知该说些什么。

    算了,慢慢来吧。

    ……

    赵棠垂眸看着榻上正在自顾自地玩着玩具的平安。

    她抿了抿唇。

    “你看清楚了?”赵棠语气淡淡的。

    却又莫名夹杂着寒意。

    青瓷站在下头点了点头,“是,奴婢伺候四小姐洗漱时,确实看到了四小姐身上的伤痕。”

    新旧交错。

    赵棠叹了声气,闭上了眼,鸦睫轻轻地颤动着。

    闻音站在她身侧,都忍不住嫌恶地皱了眉。

    赵家那群人……

    “知道了,你明日去太医院将胡太医请来,就说是我觉得有些不舒服。”赵棠说道。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情绪。

    青瓷立马低下头,回道:“是。”

    赵棠揉了揉眉心。

    只觉得胸口凝结着一口郁气。

    突然,她的眼前一暗。

    手背一暖。

    她下意识地睁眼。

    只见眼前是放大的稚嫩脸庞。

    平安正站在她身前,小身子往前倾去,将小手轻轻地覆在赵棠正搭在眉心处的手背上。

    他帮赵棠轻轻揉着。

    他水润的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她,认真地道:“母妃,痛痛不见了!”

    赵棠怔了片刻,须臾,她勾了唇,温柔了眉眼。

    “好。”她放柔了声音。

    “痛痛不见了。”

    ……

    明光宫中。

    李馨月正在屋里来回地踱着步。

    她的眉心紧皱,从之前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她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如今珍贵嫔动了胎气在景阳宫静养,白秀被贬为庶人,太后也抱恙。

    其中蹊跷,李馨月如何看不出来?

    如今宫中珍贵嫔愈发得势。

    她凭着在宫中浑水摸鱼的本事,如今也成功成为了正四品的婕妤。

    已经是景国三十一年选秀出来的妃嫔中位份最高的了。

    可是这还不够。

    李馨月心里焦躁极了。

    她因为上次的事情失去了皇上的信任,还是太皇太后出手将自己保了下来。

    她原本以为珍贵嫔就算是得宠,也不过是一段时间的事情。

    毕竟之前的嫣修仪如今早已失宠,而瑶嫔也早不如之前那般风光。

    就连曾经的新秀僖充华和宣充华也是如此。

    可那赵棠却依旧盛宠不衰,甚至如今是愈发得夸张。

    皇上如今已经算是独宠珍贵嫔了。

    除了偶尔初一十五的时候去凤鸾宫,他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长乐宫就是在景阳宫。

    这样下去——

    李馨月心中的危机感更重了。

    李家因着之前贪污之事已经失去了皇上的信任,丢了官职。就连如今凭着太皇太后和往日与那些同僚之间的交情,也不过是个太仆寺少卿。

    与之前的户部尚书可说是天差地别了。

    之前姚家将女儿一个个送进宫中,李家其实也起了心思。

    只是看到那珍贵嫔势头太盛,按捺不动。

    又看到了如今那姚氏两姐妹的下场,才歇了这心思。

    可是还是在暗地里催促着李馨月。

    不能再等了。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还能再活几年?

    如今李父被贬为太仆寺少卿,还是有人肯礼让三分,不都是因为宫中还有一个太皇太后镇着吗。

    可万一有一日,太皇太后去了呢。

    李家就真的没有起复之日了。

    他们不能不急。

    李馨月心里也着急得要命,可是如今太皇太后虽然将手里大半的势力交予她,却一直呆在永寿宫里不肯出山。

    太后这都不知道折腾几回了,太皇太后却依旧不动如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馨月拧紧了眉头,心里打定了主意。

    “来人,准备去永寿宫。”

    ……

    永寿宫小佛堂中。

    太皇太后正闭着双目,口中念着经,手里数着佛珠。

    佛龛里的佛像格外的慈眉善目。

    静谧极了。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地打开了。

    太皇太后的动作却没有停顿了一瞬。

    又过了好一会儿。

    等到太皇太后终于诵完了佛经。

    佛堂中,才响起了声音。

    “怎么了?”

    “回禀太皇太后,端婕妤来了。”

    太皇太后这会儿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无波无澜,“她怎么来了?”

    那人低下了头,“端婕妤没说起过,只是模样看起来十分着急匆忙。”

    太皇太后这才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她去正殿那儿吧。”

    “是。”

    李馨月坐在永寿宫的正殿之中,捧着茶盏,时不时地偏过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在她急切地期盼下,太皇太后终于来了。

    太皇太后进了正殿后,只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语气也是淡淡的。

    “说吧,什么事?”

    太皇太后直接说道。

    她曾吩咐过李馨月,入宫后若没有什么十分危急的要事,就不要轻易登门。

    只见李馨月站起身,朝太皇太后行了个礼。

    “还请姑奶奶出山。”

    李馨月说道。

    太皇太后数着佛珠的手一顿,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她迎上太皇太后的视线,急切地说道:“如今宫中太后抱病,苏妃与宜妃蛰伏,珍贵嫔与皇后僵持,正是咱们出手的大好时机。”

    这正是从中获利的好时机。

    可是,太皇太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