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

    卫炀坐在龙椅上,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弓着。

    竟显得有几分颓然。

    他一手撑在桌案上,头颅低垂着。

    浓重如墨般的眼眸此时静谧极了,视线垂落在堆满奏章的桌案上。

    仿佛没了聚焦。

    明静——

    洁白的宣纸上只了了几个字。

    叶家被贬去地方了。

    站在阴影的刘友抬起眼悄悄瞧了眼此刻沉默着的卫炀,心中不由得低叹。

    皇上尤为重视子嗣。

    要不然娴妃、穆嫔等人早已失宠,在后宫中生活得却也十分滋润。而叶氏当初也不会被皇上放出来。

    哪怕政务繁忙,也会抽时间去看几位皇子公主。

    此次二公主之死的真相被揭露出来,只怕皇上是真的伤心了。

    ……

    景阳宫。

    赵棠端起深褐色的药,一鼓作气将它喝了下去。

    酸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口腔,眉毛都拧做一团。

    她忙不迭摸了颗蜜饯塞进嘴里。

    她含糊地道:“你便回了皇上,就说我这里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担心。”

    刘鸣弓着腰,连忙点头笑道:“欸——”

    “不过……”

    刘鸣应了后,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地收敛了。

    看起来颇为为难。

    赵棠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心思,“说吧,怎么了。”

    刘鸣这会儿也不故弄玄虚了,连忙说道:“最近这段时间,皇上的心情一直都不大好,现在更是日日伏案到亥时。”

    “这样下去,只怕身体会吃不消……”

    赵棠将手中的碗随手搁到了桌上,手腕搭在桌边。

    听着刘鸣愈低的声音,眼睫也不自觉地耷拉了下来。

    过了许久,她轻叹一声。

    “我知道了。”赵棠轻声道。

    刘鸣一直悄摸摸地用余光打量着赵棠,得了赵棠的这句话,心里像是一块大石落地了,如释重负。

    这段时间,皇上都日日工作到深夜。

    就连脾气也不太好,御前不少人都吃了挂落。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被皇上迁怒到。

    就连他师傅刘友也有些吃不消了,这不,才让他趁此机会到景阳宫借着询问珍贵嫔病情的时候,顺道和她提一提。

    这会儿要说还有谁能够劝动皇上,也只有眼前的这位了。

    刘鸣完成了任务后,舒了一口气离开了景阳宫。

    赵棠躺在摇椅上,望着屋顶。

    她又轻轻地叹了一声。

    闻音瞥了眼刘鸣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轻声道:“主子,这刘鸣——”

    “没安好心。”

    被一旁的文池接了句。

    惹得赵棠忍不住笑了笑。

    她抬手伸了伸懒腰,挺直了腰背,只觉得腰背有些酸涩。

    她轻啧一声,“怕是想请我帮忙,没安好心倒也不至于。”

    说到这儿,赵棠深深吐了一口气。

    如今叶辞被赐死,就连景仁宫一众宫人也都被杖毙了。

    叶家的人更是连连受到皇上贬斥,叶辞之父也被摘了官帽在家思过。

    这个时候,没人敢在皇上面前触霉头。

    就连太后都知道这段时间安分些。

    后宫倒也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御前的人更是近距离面对此时皇上的低气压,这时候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闻音摇了摇头,“奴婢觉得,主子还是不要掺和较好。”

    如今皇上情绪不稳,主子又怀着身孕。

    即便主子深受皇恩,也难保会不会被迁怒。

    万事还是保险一点比较好。

    赵棠一手托腮,不知有没有将闻音这句话听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

    “闻音,你替我将先前平安糟蹋的那些宣纸收拾出来。”赵棠突然说道。

    闻音一怔,“主子?”

    赵棠笑了笑,“怎么说我也是第一宠妃,这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怕有堕我这名声。”

    她的语气充满了调笑和轻松,却没能让闻音和文池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

    赵棠一扫他俩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好了,我心里有数,不必担心。”

    ……

    刘友守在殿外,不时地注意着殿里的动静。

    皇上刚刚已经发落了一个奉茶的宫女。

    这会儿伺候的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连喘气都是静悄悄的。

    “刘公公?”

    熟悉的女声就如同大旱中的甘霖。

    刘友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望了过去,就连眉毛都飞了起来。

    “贵嫔娘娘——”

    这句话可真是饱含情谊。

    赵棠见他这副像是终于得救了一般的模样,不免失笑。

    她勾了勾唇,笑道:“怎么了这是?”

    刘友连忙摇了摇头,“没、没怎么,您是要去看看皇上吗?”

    赵棠点了点头。

    “奴才这就替您引路。”

    如今殷勤的模样,也算是少见。

    惹得赵棠身边的闻音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赵棠跟着刘友慢慢走进书房,跨过了门槛。

    屋内的气温有些低,四周都摆满了冰鉴。

    外头的天气热,突然一进屋,叫赵棠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过,她一眼就瞧见了书案前的卫炀。

    他的眉头紧缩,薄唇也抿了起来,整个人都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

    刘友将赵棠引进来之后,也不待在书房内,甚至还十分贴心地守在门外。

    让人啼笑皆非。

    赵棠先是捏了捏拳头,旋即脚步轻轻地朝那边走去。

    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氛围。

    慢慢地,她在书桌旁站定。

    接过了研墨的工作,动作极轻。

    不知添了几次水了,卫炀才稍稍将狼毫搁下。

    他的双目闭了闭,眼睛有些酸涩。

    他揉了揉眉心,动了动肩膀,舒缓僵硬之感。

    一番动作后,他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继续批阅起了奏折。

    就连身旁这般近的赵棠都没发现。

    赵棠只静静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替他研墨添茶。

    丝毫都不觉得疲惫。

    要知道平日里赵棠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书房内却依旧寂静一片。

    槅窗外的太阳都慢慢西沉,艳色的晚霞占了半边天。

    屋外突然传来了点点动静。

    赵棠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刘友站在门边,朝赵棠挤眉弄眼,传递眼神。

    已经到了酉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