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没鸿门宴,算起来,他也有二年没见她了。与最后一面相比,她的五官长开了些,性子也变了些。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俯身轻轻覆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睡得很沉,额前有一缕发丝弯着,他情不自禁用手指勾了勾。

    那休书,或许写早了。

    *

    是夜,华灯初上,正值夜市热闹之际。

    鸿运赌坊是都城里最大的赌坊,与锦瑟楼隔得不远,一家是不分日夜地闹,一家是白天冷清晚上闹。

    赌坊后门在一条狭小的巷子里,门前点着两盏寒灯。一中年男人撩开珠帘走出,肥头大耳,满脸麻子,讥讽道:“哟,这不是咸王府的庄伯么,怎的有空来我们鸿运赌坊玩。”

    “我买,红绡散。”庄远低头站在台阶下,似是不愿让人认出,他说罢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

    中年人望着他的模样古怪地笑了起来,“庄伯,你这年纪就别学年轻人找乐子了,万一有个好歹,我可经不起咸王的乱刀。”他嘴上这般说话,眼神上却示意身侧之人将东西拿出去。

    小厮会意,拿着一只小瓷瓶走下台阶,庄远见着那东西双眼一红,一把抢到了手里紧紧握住。

    “年纪这么大还敢吃红绡散,真是不给自己活路。”庄远的身影消失在夜里,中年男人冷嗤一声。

    巷子里没什么灯,昏暗地紧,只能依稀看清人影,而巷口不远处停着一辆四人轿,轿帘一落,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便跟着藏匿其后。

    “走。”杨辉开口。

    今早,骆时遗再次问起骆应逑与黎相忆是否圆房,他这才明白,皇上是要他监视这二人,最好每日上报。

    刚从老妇人家出来,他正愁要不要将她安排到王府门口做事,没想回宫路上出现个大惊喜。

    圆房也不一定非得在晚上,白日也行。想知道得更清楚,他必须找个日日能进出王府的人。虽说里头的人不好收买,但人总归是有弱点的。

    *

    大清早,日头还未升起,空气中稍稍有些冷。院子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地上更是落了一片。

    黎相忆侧坐在石阶上注视惊雷,每次看它吃东西的急切样,她都会发笑。

    “卖狗的阿花!你怎么又来王府了。”

    慕檀的声音响得突兀,黎相忆转头看向来人,柔柔地喊道:“檀叔。”他怎么又叫自己卖狗的阿花,难道是因为惊雷在么。

    “阿花姑娘,我跟你说,你家的狗看门真不错。”慕檀在惊雷身前站定,异常慈祥地看着它,“会吃,长得还肥,一身肉。等来年冬天应该能……”

    “嗷!”一听这话,惊雷猛地抬头看他,嘴皮半掀,做出凶狠的模样。

    “喔嚯。”慕檀立时吓得后退半步,害怕地接了下半句,“应该能进屋陪王爷,谁让王爷喜欢灰狼呢。”

    黎相忆听得微微一怔,骆应逑喜欢灰狼?“檀叔,你怎么知道王爷喜欢灰狼。”

    慕檀侧头看她,想了想道:“几年前,王爷每晚总会出去一趟,有一次,他回来对我说,想养只灰狼。”

    “是么?”在她的记忆里,除了鸿门宴上,她和骆应逑其实还见过一面,只是那次她把他当成了骆时遗。

    生辰那晚,他为何会从墙头跳下,她一直没细想。那应该不是他第一次进黎府。

    正当她想得起劲时,一道熟悉的男声闯进耳朵,“你在发什么呆?”

    第21章 . 小醋 你可真是头白眼狼

    黎相忆循声回头,只见骆应逑站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着一袭白底红衣,交叠的领口微微敞着。

    他眼上蒙着红布巾,青丝被玉冠束起。风一拂,红衣飘扬似雪,在广袤的苍穹下开得像丛烨火。

    “这会儿冷,你怎么不好好穿衣裳。”她蹙眉,端着一副长辈的口吻行至他身前,拉起他的衣襟拢了拢。“染上风寒可不好受。”

    骆应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拉紧自己的衣襟。清晨的风原本是冷的,她一来,皮肤上的凉意骤减,顺势起了热意。

    身前的姑娘低着头,如黑缎般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垂落,发上清香意外好闻。

    不知不觉中,他扬起唇角。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慕檀念着这四字转了身,快步往小道上走。

    简莲撸着袖子从屋里踏出,恰好撞上这亲昵的场面,她颊上乐开了花,比自己找着姻缘还开心几分。

    姻缘果然还是要牵一牵,不然没线头。

    “你身子不好,别折腾了。”

    黎相忆责备地说着,这次骆应逑没回怼,她不由仰头看他,这才发现他在笑,薄唇漾起了浅浅的弧度。

    此刻,他若没瞎,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吧。

    她慢慢回忆前世,倏地,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往前一按。

    “做什么?”黎相忆惊呼,下意识拉住了骆应逑的衣襟,脑中一闪而过生辰那晚。之所以会大胆亲他,是因他来看她,然而鸿门宴上相遇,她才知自己认错了人。

    如今想来,她是认错,并没亲错。

    他俯下身,侧头靠近她耳边,呼出的气息直往耳蜗里吹,“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胡说!”她脱口,双手用力推开了他,“我当你是病人,仅此而已。”仿佛是为压下自己也不懂的情绪,她转身看向惊雷,心跳在胸腔里激烈如鼓。

    她喜欢他么,喜欢他什么。她一个字都说不上来,怎会是喜欢。

    简莲在一旁看得着急,只想上去敲他们俩的脑袋骂一声“蠢货”,不过感情这种事最不能心急,这点她还是懂的。

    “砸吧砸吧”,惊雷吃完碗里的肉骨头,见骆应逑站在前头便跳起来往他身上扑,尾巴甩得欢快。

    惊雷何时跟他这般熟了。黎相忆心下奇怪,即便是莲姐,没吃的在手它也不会搭理,而骆应逑两手空空,它倒格外热情。

    骆应逑一蹲下身,惊雷便在他身前躺了下来,肚皮朝上,不停地舔他的手。

    “……”她养了惊雷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这动作的意思,问题是它来王府才几天。不知怎么的,望着他们俩亲近的模样,她吃味了。

    “白眼狼。”黎相忆嗔道,没好气地拧着惊雷的耳朵,“呜……”惊雷嚎了一声,一脸讨好地来舔她的手。

    “别动。”骆应逑抚着惊雷的脖子问:“我是不是你爹?”

    “嗷。”惊雷仰头,嘴巴向后拉起,张得大大的。

    “不准认!”黎相忆抱着惊雷的脑袋一顿搓,直把它柔顺的皮毛都弄乱了,“你敢不听我的话?”

    这时,简莲插了句话进来,“那惊雷是喜欢爹呢,还是喜欢娘呢。”

    许是听懂了这个问题,惊雷翻身坐起,眨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貌似在考虑自己该选谁。

    “这都要想?白养你了!”黎相忆气不过,用力戳了一下惊雷的鼻子,“嗷……”惊雷呜咽一声,正要扑她,不想被骆应逑一手隔开。

    没见他怎么用力,可惊雷就是冲不到她身前,急得直跳脚,可怜兮兮地看她。

    “你拦它做什么?”黎相忆侧头。

    骆应逑一本正经道:“它刚吃过饭,口水有味道。”

    “我又不嫌弃它。”她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目光一转落在他的手上,他不是刚被舔过?

    “噗呲。”简莲在旁捂着嘴笑,揶揄道:“看样子惊雷选了王妃。”

    “我养的狼当然选我了。”犹如宣誓一般,黎相忆拍开骆应逑的手,对着惊雷道:“记住,你只有一个娘,没有爹。”

    “嗷!”骆应逑的手一拿开,惊雷便没了束缚,后腿一蹬,激动地朝她扑来。

    黎相忆是蹲着的,重心低,可支撑力不够,惊雷这庞大的身躯扑来,她接不住便往后倒。

    然而她并没摔在地上,因为有只手稳稳扶住了她,他收手往前一带,她双腿一软摔在他怀里。

    熟悉的男子气息扑面,她恍然呆住,似是而非的感觉从心底涌起。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提着惊雷的脖子将它拉远,低声道:“走开。”

    “谢谢。”她从他怀里直起身,面上不自觉地发了烫。

    “咳咳咳。”尖利的咳嗽声在身后响起,霎是突兀。

    听得这声音,黎相忆便如触电一般往后看去,来人果然是杨辉,领着两人立在不远处,眼神幽暗,好似锋利的冰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