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戏服太薄,剧院暖气又没开足吧。

    杨焱开口,低低道:“有点。”

    他听到林思霁好像笑了一下,然而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杨焱余光扫到林思霁抬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后颈的温暖的力度就已落下。

    林思霁揉着他的脖子,轻轻俯身,低声道:“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而手掌又太温热。

    杨焱只能避开他眼镜后认真的眼,应一声嗯。

    林思霁又笑,手不轻不重再揉两下,下滑,在杨焱腰上轻拍两下,收回。

    戏服被拍出闷响,杨焱垂眼,莫名觉得林思霁这手法熟练得让人心悸,怕不是情场老手,在不知道多少个小女生身上练出炉火纯青的技艺,现在便对着个干瘦的男生也照样能做得完美无缺。

    肌肤接触,眼神试探,就连俯身的动作都自然得不可挑剔。

    偏偏自己还真就矮他小半个头,林思霁弯腰便也显得合理。

    想到这,杨焱不甘的踮下脚尖,脚后跟落地,发出郁闷声响。

    台下雷动的掌声将杨焱惊醒。

    上个剧目结束,谢幕了。

    灯光暗下去,学生会道具组的人俯身冲上前,把下一幕剧所需的道具安排好。

    “准备上台了。”工作人员通知过来。

    杨焱抿下唇,不知为何抬眼又看了下林思霁。

    封闭昏暗的空间总让人忍不住依靠身边的人。

    借着后台透过来的微光,杨焱看到林思霁温柔的笑下。

    “加油,我等着请你喝奶茶呢。”

    站上台时,杨焱大脑还是恍惚的,他能听到台下人阵阵议论,嗡鸣的声响盘旋在耳侧。

    他在贴着胶布的位置站定,没忍住回头。

    幕布后高挑的身影显著。

    他猛烈跳动的心脏忽地平和了,低头确认下位置,灯光亮了。

    那是一束光,整个舞台上就只有那么一束光。

    抱着花朵的青年站在光束下,光照亮他散乱的头发,脏兮兮的破衬衫,快要凋零的花骨朵。

    花朵破损不堪,青年也破损不堪。

    一束光,一个人,几朵花。

    一个故事已被勾勒出雏形。

    观众席第一排中间的评审稍稍前倾。

    这个学生身上有故事感。

    而故事感,对于一个演员来说,简直是天赐的宝藏。

    舞台的聚光灯是很烫的,杨焱感觉灯光一点点把寒意抹去。他沉默的往前几步,抬手。

    “咚咚。”虚空的木门被敲响。

    灯光转换。

    杨焱被光晃眼,一瞬间看见舞台中央的椅子里,坐着一个驼背的英国青年。

    青年身体完好,发丝不断掉落的尘土就如他破损的灵魂一般,它们一同坠地,融入黑暗。

    杨焱缓缓迈步。

    他在椅子上坐下,与那伤痕累累的青年合二为一。

    花放在脚边,他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吧的信纸。

    “亲爱的康斯维亚,午安……”

    照在椅子上的光微暗,舞台后方微亮,人影随着干冰效果出现。

    “我们今日已经到达第一战区,这里的环境比后方恶劣些,但还不错,比想象中要好。”

    人影窝在沙包后面,老鼠吱吱叫着,炸弹在身侧爆开,火光勾勒出一地破损的残骸。

    杨焱念完一面,平静的翻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清晰。

    “亲爱的康斯维亚,晚上好……”

    灯光暗下去,冷白光模拟月色。

    “第一战区倒了很多人,不是因为炮火,而是疾病……但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的身体状态很好,每天还能吃上面包,有干净的水源……”

    后方人影咳嗽两声,背景传来暴躁的声音。

    “粮食断两天了,水明天也要断了,上面是放弃我们了吧。”

    人影动作稍顿,杨焱抬眼看着前方,眼中晦涩复杂的光流淌。

    “我很想你。”

    低低的呢喃盘旋在剧院中。

    观众席一片寂静,几乎全部人都被他带入到情景之中,一个一无所有的青年兵,在断壁残垣里诉说着自己对爱人的思念。

    杨焱低头,又翻一页。

    “亲爱的康斯维亚,你好……”

    “战局形式大好,长官说,等越过第四道防线,攻下凯尔特城堡,我们就可以凯旋而归…我亲爱的康斯维亚,我已经迫不及待见到你的月光般皎洁的容颜,我会从城外带回桔梗花——和你一般纯洁美丽的存在,我会把它插在你的发间,我们永远不会再分离。”

    话语结束,灯光刷一下全熄灭,后面大屏幕亮起。

    屏幕中,飞机扔下导弹,城市和村庄都沦为火海。

    屏幕暗了,背景又亮,人影立在一座墓碑前,久久不动。

    “亲爱的康斯维亚,晚安,我将你安置在赛文湖边,以往我们常在那漫步,如今留你一人,不知你是否喜欢青草和花朵的气味,又会否会想念我。”

    背景灯光熄灭,舞台上又只剩下一束光,照着椅子,也照着杨焱。

    “康斯维亚,失去你的日子我如身处炼狱,每每想起你的容颜,我都心如刀绞。我的身形被困在人世,灵魂去往天国,寻找你。这是失去你的第十七天,我终于无法忍耐痛苦,于是我在亨利家买了一根麻绳……

    又一束光,观众抬头看去,一根麻绳拴的圆圈在杨焱头顶摇晃。

    杨焱放下信纸,拿起花朵。他站上椅子,静静端详着绳索。

    椅子吱呀作响,杨焱缓缓道出心声。

    “康斯维亚,我迫不及待与你重逢,……我的双手沾满血腥,而你干净无暇,我害怕会被打入地狱,无法见到天堂的你。于是我嘱咐亨利,将我的尸体与你同埋……纵使灵魂分离,我的骸骨也将与你永世相依”

    绳索晃晃悠悠,杨焱一动不动。

    他抬眼看着粗糙的麻绳,眼神中憧憬和希冀随泪水漫溢。

    他怔怔看着,

    一滴泪滑过脸颊,,晶莹与污浊相对。

    最终,他带着花,平静地将麻绳套入脖颈。

    灯光暗了。

    第17章

    林思霁从等候区接回泪眼朦胧的杨焱。

    根据剧情发展情感推进,最后是应该有哭戏的。杨焱在排练的时候也有哭过,但那时毕竟是练习,没有舞台灯光音效氛围的烘托,情绪带入不深,掉两滴泪水,很快就止住了。

    但现在,杨焱入戏太深,一时半会儿不能从情绪里出来。

    杨焱从黑灯的舞台里,伴随着掌声走出,他被后台明亮的灯光刺伤,眯起眼睛。

    他的睫毛挂满泪珠,灯光一照便和一树的晶尘般闪烁。

    情绪还在上涌,杨焱试图深呼吸调整,但这显然作用不大,甚至雪上加霜的让他打起了嗝。

    林思霁看着他在那打着闷嗝默默流泪迎上去,微微张开手臂,安抚似的想上前拥抱。

    却被杨焱避开。

    “赢了……嗝……再抱。”杨焱声线不复平日的冷清,含糊的参杂着嗝,软软的没力气。。

    林思霁手停在空中几秒,最后转变成在他背上拍拍。

    得,还挺慕强,不拿冠军不给抱。

    他轻轻拍着杨焱的后背,给人顺着气,动作和喂野猫时,趁猫埋头苦吃时偷撸把毛一般谨慎。

    过一会儿,杨焱稍稍平静。

    “有纸吗?”他吸下鼻子。

    “候机室里。”林思霁答,“回去拿。”

    他迈开腿,抚着杨焱的背稍微用力,可杨焱却没顺力和他走。

    林思霁停下,问:“怎么?”

    杨焱不情愿的看着他,有话要说又不想说的样子。林思霁这才发现他眼角都哭红了,绯色一片,灰黑的眼妆都遮不住。

    “丢人……”杨焱低声说。

    林思霁愣一下,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战争与花朵》最后一个节目,所以候机场地没人,但走廊上可都是人来人往,杨焱这是抹不开面子,怕人看见平日里冷峻的酷哥一朝变哭包呢。

    “刚才台上那么多观众都看到了。”林思霁被变扭的杨焱逗得有些想笑。

    “那是台上。”杨焱还是不乐意。

    又对视一会儿,林思霁在他蒙着水雾的视线里败下阵来,他妥协:“行行,我去候机室给你拿,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