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恼火。

    沈惊晚缓缓收了袖箭,卡着开关,冷冷的抬眼看向赵高升,态度盛气凌人几分:“今日是你自讨苦吃,再敢跟我胡言乱语,这箭就进你脑袋!”

    谢彦辞看着沈惊晚执着小小的袖箭,又缓缓送回袖中,闷闷笑出了声,心里莫名愉悦。

    秦六见状,心里有了念头,遂开口朝着那处打招呼,胳膊举得高高的,生怕对方瞧不见:“二姑娘,真巧!”

    谢彦辞全身一僵,再想躲是来不及了,他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身后的秦六:“你喊她做什么?”

    秦六满脸委屈:“我瞧主子您在笑... ...”

    谢彦辞捏的骨头咯吱作响,咬紧牙关冲他恶狠狠道:“回去收拾你。”

    却也并未有更多的推辞,心里竟隐隐有些松快。

    他好像,的确是期待的。

    在瞧见她将袖箭放在身上时,莫名的开心。

    沈惊晚被秦六一喊,缓缓偏过头。

    瞧见酒旗下站如青松的谢彦辞,他就那么看着自己,步子动也未动。

    眸光莹莹,眼神中却有什么呼之欲出。

    灼灼如艳阳。

    沈惊晚一顿,面色并无异常,只是眼神冷淡的如同看着赵高升方才的模样,缓缓冲他行了一礼,面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规规矩矩的蹲身,再机械似的站直,收回滑落下去的披帛。

    那眼神中,半点颜色都没有,就仿佛瞧见了个陌生人一般。

    独赵高升一人蹙起眉头,不屑地道:“他谁啊!没看人在说话,就打扰别人,等我日后加官进爵... ...”

    仍在喋喋不休,可算是气有处撒了。

    谢彦辞背手,捏紧拳头,看着沈惊晚转过头去,领着身后的小丫头一并走了,只有翻飞的裙摆扬起一片尘埃。

    那道纤细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眼中最后一抹藕色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没吭声。

    秦六却有些高兴:“主子,瞧见了吗?沈二姑娘搭理您了。”

    谢彦辞只觉得心口憋闷,转过头冷冷扫了眼秦六,没说话,步子晃了一晃。

    秦六摸不着头脑,急忙追上去,可是谢彦辞步子太快,眼见着要追上了,又被落下了。

    不挺好么?沈二姑娘理他了啊... ...

    殊不知,沈惊晚的这番理睬,不如不理睬。

    若是不理睬,就说明心里有气,有气,就好说。

    有气,便能再有交集。

    可是而今,她是气也不气了。

    一丁点,都不气了。

    那眼神,如凛冬冰刀,一刀一刀,刮蹭着谢彦辞的心,叫他疼的入骨髓。

    他想,他或许明白了什么。

    从前不敢面对的,这一次,全都明白的清清楚楚。

    可是他都错过了,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了。

    小晚儿不要他了,便是他再手眼通天,小晚儿就是不要他了,像当年他快步丢了她一样。

    一模一样。

    他疾行几步,忽然有些撑不住,猛的扶住一道矮墙,伸手紧紧攥住了胸前雪白的衣衫。

    张嘴喘着气,都喘不进去。

    秦六好不容易赶上,却瞧见自家主子撑在矮墙边,忽然觉得不对劲,忙追到他面前。

    发现谢彦辞面色惨白如纸。

    他剧烈的咳着,在红砖矮墙上抓出血痕,眼眶通红的不成样子,带着雾蒙蒙的水汽。

    修长白净的五指,指尖冒血。

    一双狐目,触目惊心的红。

    他再抬头,看向秦六的时候,忽然带着丝丝颤音。

    他说:“秦六,我好像,感觉自己活不成了。”

    秦六吓了一跳,忙拍着谢彦辞的背给他顺气:“主子,你可千万别胡说,怎么就活不成了,您还好好的呢,活到七老八十,再熬个百年。”

    谢彦辞只觉得自己心被沈惊晚刚才凝住的冷漠眼神被撕开,撕裂。

    他从来没有这种濒死的感觉,从前没有,那时候也想不到日后,会疼成这样。

    他早该明白,在她问“凭什么”的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可是那时候他假装不明白,假装不明白就可以装的若无其事,装的一切都不做数,装的她不过是赌气。

    一滴泪忽然砸在纷扬的尘土中,绽开了花。

    他说:“她心死了,我好像太迟了。”

    “我太迟了。”

    “我太迟了... ...”

    -

    沈惊晚走了一路,赵高升便跟了一路,终于到国公府的时候,她才转身冷冷看着赵高升。

    却也什么没说,踏着步子进了东院。

    赵高升被一瞪,自然不敢再追了。

    一群小丫头提着东西。

    今日天气晴好,大太阳亮的晃人眼。

    沈惊晚一到屋中,云儿正在给屋内的白芍换水,还没来得及将花插入瓷瓶中。

    冲沈惊晚喊了声:“姑娘回来啦,银朱姐姐你们东西都买好了吗?”

    银朱将东西放在桌上,冲她道:“那个赵姨娘屋子里的侄儿,你们盯着些,别总让他来烦咱小姐,这一趟的,又是碰到他,于是碰到谢小侯。”

    云儿知趣的收回话,继续垂头插着花,修剪绿叶。

    春儿见沈惊晚有些不高兴的模样,便扯开话题道:“姑娘,我瞧今天天气好,咱们晒晒被子吧?把冬天的东西都晒晒,晒足了阳光,收起来可好?”

    沈惊晚没什么精气神,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好。”

    没有苏氏的家里,确实冷清很多,她好些事情都应付不了,便是买了东西,都想送给苏氏瞧瞧。

    可好看,可好穿。

    方才瞧见谢彦辞,他那眼神叫她不舒服。

    沈惊晚就这么趴着,眨眼眼睛就闭上了。

    忽然听到春儿诧异了一声儿,将她吓了个激灵,眼睛又睁了开,转头疲倦的问道:“怎么了?”

    春儿将被子送进云儿怀中,伸手从被褥下抽出一件衣裳,拿在手里瞧了瞧,翻来覆去几个遍,忽然觉得不对劲。

    又送去沈惊晚面前,问道:“姑娘,这是世子的东西么?”

    沈惊晚有些懵,摇了摇头:“阿兄的东西自然不能在我这边,怎么了?”

    她拿起来看了看,忽然听见春儿道:“这好像是男子的腹衣?”

    沈惊晚蹙眉,看向云儿,又收回视线:“腹衣?”

    春儿点头:“我听说有些地方男子穿腹衣,就像女儿家的肚兜,贴身物件,像这种下摆收紧,领口呈倒人,就是了。”

    云儿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今儿秀禾来过。”

    屋内一片寂静,半晌后,银朱率先打破沉闷的氛围,道:“我去找公爷!”

    沈惊晚忙喊住她,冷笑一声:“不必,父亲若是来了,我想这消息恐怕顷刻就要传遍大街小巷,西院必定想好两全之策,若是被人知道,她就将消息先一步传出去,坏我名声,若是没人知道,那我想——”

    她顿了顿,眸光锐利道:“恐怕会选个好日子,戳破这件事。”

    银朱有些担心的看向沈惊晚:“姑娘,趁着东西刚找到,不如这样,咱们烧了,一了百了,免得夜长梦多。”

    沈惊晚捏紧腹衣,冷笑道:“她自己送上门的机会,我怎么能就此放过,我就入套陪她们玩玩。”

    旋即吩咐春儿将被子放回去,道:“今日被子不晒了,你们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千万不能浪费了他们的心意才好。”

    他们想要毁了她,毁了沈延远,毁了苏氏,却忘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安能独活?

    不过没关系,他们忘了没事,她不在乎,国公府出了个不检点的小姐而已。

    她眸光中一闪而过的凌厉。

    -

    次日一早,沈惊晚便去了水榭居,那边有一处院子,繁花正茂。

    这个时节,蜜蜂蝴蝶很多。

    沈惊晚命人摆了贵妃榻,懒洋洋的横侧在上面,整个人卧成好看的姿势。

    有人路过时,只觉得场景格外吸引人,美人侧卧,光影斑驳,树影摇曳。

    有几个年轻的小厮直接看呆了,撞到一起。

    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甩了甩袖子,顷刻间,千万只蝴蝶从袖中飞出,飞满了小半个水榭阁楼,场景美不胜收。

    五颜六色的蜂蝶招至,围着她翩翩起舞,活脱脱一个百花仙子。

    秀禾路过瞧见有人围着指指点点,不住地称赞,好奇不已。

    走上前还没来得及问话,一瞧,自己竟也是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