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银朱一溜烟拽着门边的门童走了,谢彦辞才缓缓踱步上前,又将手里另一颗红薯送到沈惊晚面前,微微红了耳尖,抿了抿唇道:“红薯。”

    沈惊晚一愣,也没拒绝,拿起就走。

    又听谢彦辞喊了她一句。

    她顿在原地,整个人转过来面向他,走到他面前问:“谢侯还有事吗?”

    谢彦辞舔了舔牙,心里反复准备措辞,只觉得比上阵杀敌还要难上千万倍,面红耳赤的道:“听说你喜欢四味楼的点心,秦六说明日他家出新口味,要不要去尝尝?”

    沈惊晚一愣,看着谢彦辞的眼睛问:“听谁说?”

    这句话却将谢彦辞问住了。

    他喉结动了动,说:“秦六说的。”

    沈惊晚一顿,好半晌回了句:“你自己去吃吧。”

    旋即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掉头就走了。

    只留下谢彦辞站在原地,风拂长袍,他抬手给了自己一拳。

    -

    回去的时候,秦六正抱着一幅幅的图卷朝他书房走。

    被谢彦辞喊住,蹙眉问道:“你怀里抱的什么?”

    秦六大大咧咧道:“大夫人给您选的小娘子。”

    谢彦辞眉心一跳:“什么?”

    秦六直接献宝似的将东西送到谢彦辞面前道:“瞧,里面都是长的忒好看的美娇娘,您是不在府中,今日啊,好多的... ...”

    “谁允许她给我许亲了?”

    秦六一愣,没明白。

    谢彦辞直接将秦六怀中的东西夺过去,朝着庭院中的莲花池子就抛了进去,吓退立在水面上捕鱼的鸟雀。

    那卷轴泡了会儿水,就一幅幅沉底了。

    谢彦辞看着秦六,又看了眼池子中的卷轴,面上很不痛快,隐隐的冷意。

    只听他格外不客气道:“下次再有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你就直接回你老宅。”

    秦六惶恐的点了点头,瞧这架势,好像是真生气了。

    他站在莲花池旁,一旁瞧着这边氛围不对劲的小厮丫头,谁也不敢靠近。

    等到谢彦辞阔步走远,秦六才连忙冲人招手:“还愣着做什么,快快快,把池子里的卷轴都捞起来,你们还想砸死这些鱼不成。”

    一小厮急忙拿着捕鱼网跑了过来。

    好容易捞起卷轴,只听小厮问道:“那秦院管,这画轴怎么办?”

    秦六给了他一个脑瓜蹦,挖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没听明白啊,烧了啊,还要我教你怎么烧?”

    旋即学着谢彦辞的模样扬长而去。

    留在原地的小厮左看看右看看,搔着后脑勺犯了愁,“这怎么烧啊?”

    “先,先晒干吧... ...”

    一旁的同伴出主意道。

    原本都以为是美差的安陵候府,怎么一点也不美,主子太难伺候了,白给的小娘子都不要。

    -

    得知文时月消息的时候,沈惊晚已经洗漱完毕,卸了满头珠钗。

    沈延远站在庭院中告知她的,说谢彦辞的人查到文时月的消息,听说在卢镇的山上有人说见过她。

    沈惊晚一听,当即睡也不睡了,直接套着袍子,抓着沈延远要去卢镇。

    沈延远哪肯理会?只是哄道:“明日白天,今天在宫里忙的厉害,全身还没松快下来,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

    他多是为了照顾沈惊晚,却忘了沈惊晚有多担心。

    沈惊晚不肯依。

    她抓着沈延远的袖子还要再恳求时。

    远远的听见了谢彦辞的声音。

    “马车备好了,我带你去。”

    沈延远没想到这么个深夜他居然来了。

    转身看到谢彦辞一身齐整装扮,还要带着沈惊晚夜里就出发的时候,略略有些恼火。

    指着谢彦辞道:“你别以为咱们在战场上短暂的和平就可以为所欲为,明早天一亮再启程,今天都多晚了,还睡不睡了?”

    “就让她去吧,若是晚儿今日在卢镇,你难道能熬过明日”卫国公不知何时站在廊庑下,看着沈惊晚,冲她慈祥的道:“去吧,多穿些,夜里冷。”

    沈惊晚嘴唇动了动,到底一个字没吐出来,拽着谢彦辞的袖子走了。

    第61章 跟我回家

    陆拾壹

    -

    “谢侯, 斗篷。”

    一出门,门外列着马队,一辆马车,八匹马, 几名影卫身着便服恭候。

    见谢彦辞出来, 纷纷上马。

    沈惊晚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 抬头看去, 才看清是那日在潼关与她冲撞的步兵校尉。

    校尉手中捧着一件红色斗篷,一圈白色绒毛环绕着。

    一时间,没来由的有些熟悉之感,惊讶道:“是你?”

    步兵校尉挠了挠头,没认出沈惊晚是谁, 看向谢彦辞。

    谢彦辞接过斗篷,走到沈惊晚身边,给她系上,领口处的丝带熟络的打了个结,看向步兵校尉微微一笑,朗声解了他的迷:“沈玉沈公子。”

    “什么?!”很显然他没认出来, 这才眯着眼睛借檐下的光看去。

    眉眼间似乎有那么些模样,他眯着眼睛瞧着沈惊晚, 脑中想着头发全部梳上去的模样。

    忽然手一抖,还真是。

    同行那么久,竟然一直没有瞧出来她是女儿身?!

    他只当是个娘娘腔, 起初看不上,后来虽说也拜服在沈玉的沉稳指挥下,而今知道他,不, 竟然是个女子,便有些觉得异样了,耳尖一红。

    称呼大哥也不是,称呼阿妹更不行,只能规规矩矩喊了声:“沈姑娘。”

    沈惊晚冲他笑笑:“校尉不必拘谨,还有劳各位浪费兵力送我一程。”

    校尉连忙摆手:“应当的应当的。”

    谢彦辞摊开掌心朝向沈惊晚,沈惊晚看了一眼,没有回应,而是提着裙摆,踏着踏板自己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一旁的侍卫收回踏板。

    谢彦辞的手停在半空中,笑的略显僵硬,握了握,缓缓收回去。

    利落的翻身上马。

    长鞭扬起,众人行驶在月色中,如同南飞的雁,队列整齐划一,利落潇洒。

    消失在深夜中。

    -

    到了卢镇的时候,谢彦辞依着送信的人说的方向朝着山上看去,松影月照,孤山斜云。

    他偏头看向沈惊晚皎洁的脸颊,一片安静。

    眼神却微微露怯。

    她被骗过太多次,收到太多的假消息,看过太多不是文时月脸,却偏谎称就是文时月的人。

    谢彦辞与她并肩而立站在第一阶的石阶前,轻声问道:“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帮你... ...”

    “不,我自己去。”

    他们说山上是个尼姑庵,沈惊晚心里又心疼,又害怕,伴随着侥幸和不愿相信,各种矛盾交织其中。

    她呼了口气,旋即提起裙摆踏上了石阶。

    走到天已经微微泛起亮光,一轮红日从薄雾冲出,暮鼓声中,终于到了暮云庵。

    香烟缭绕,禅香渺渺。

    谢彦辞站在拱门外,沈惊晚与他一同仰头直视上面的三个大字,的确是庵堂没错。

    沈惊晚没来由捏紧了裙摆,倏然间有了怯意。

    相距十几里之外时还没有这种顾虑,眼下竟然是步子也迈不动了,她犹着看向谢彦辞,轻声问道:“会不会弄错地方了。”

    谢彦辞看着她惨白的面色,手指微微发抖,犹豫了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了上去,十指交握时,他感觉到沈惊晚掌心一片冰凉,指骨渗着冷气。

    他轻声宽慰她道:“别怕。”

    沈惊晚迟疑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对谢彦辞道:“我自己一个人进去。”

    谢彦辞松开她的手,替她捋平衣衫袍脚,眼中满是温情与柔和的笑意,仿佛晕了层薄薄雾气。

    这些从前他嗤之以鼻的事情,现在做的无不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伸手拍了拍沈惊晚肩膀,眼神充满鼓舞的力量,弯了弯唇角,道:“去吧,我就在这里。”

    看着沈惊晚的背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的心也随着她一同发紧。

    -

    沈惊晚简明扼要的说了自己的所来缘由,被灰衣师太领着朝一间禅堂去。

    每走一步,沈惊晚的心都跌入谷底,一步一步宛若踏在刀尖上。

    忽然有些后悔没要谢彦辞一同前往。

    此刻竟有了落荒而逃的想法,脑子里映出千万张文时月的脸。

    悲喜都有。

    却在灯光昏暗的禅房中瞧见背对于门,身着与身边师太一模一样装扮的文时月时,心归于死水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