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与无情殊途同归。”莫空已去,还有人念叨着他的话。

    宁静的流云峰顶,古松灵泉,山石堆叠,路归月靠在灵泉边的古松上,将补天书摊在双腿上,任风翻动书页。

    路归月还没有下山,因为关于莫空的事,她还有些地方没想通。

    腿上的补天书来自他山石,也是那位姓玉的人留下的,和莫空的无形剑同出一源。

    原著和天道都提到过这个人,他是万年前第一仙门的宗主,诛神阵也与这位玉宗主有关。

    他山石中的补天书残片、无形剑、还有无情道,这些应该都是他的传承,它们的主人都是东千风。

    莫空得了不属于他的无形剑,所以才错入空字道,那么她呢?

    她手上的书也该属于东千风吗?

    这本书究竟有什么用?

    如果继续留着它,她会成为第二个莫空吗?

    路归月膝盖上的补天书正好翻到缺失的那一页,这一片残角她已经偷偷还给了东千风。

    以后的他会利用那一页残角找到飞升之门的位置。

    而她手中剩下的部分都是空白的,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显现出两页字。一页说天魔心中装着苍龙珠;另一页则写着凤翎花。

    “咦?”

    此前她就猜测过,凤翎花应该不是补天书最终所指示的东西,现在再看它时,发现这一页居然有了后续内容。

    天魔心中装着苍龙珠,而凤翎花则承载着涅槃火。

    是出了长生界之后才有的。

    路归月细白的指尖划过涅槃火三个字,泛黄的书页上,凭空出现的字迹遒劲有力。

    补天图上记载的尽是些绝迹的神物,不论是苍龙珠,还是凤凰涅槃时的火焰,她都闻所未闻。

    别说集齐全部,哪怕只是其中之一,路归月也觉得需要堪比东千风的气运。

    这本书神秘莫测,不写明这些至宝的地点,也不告诉她作用,只是不期然就会出现新的文字。

    她从未见过什么苍龙珠和涅槃火,书上却出现了记载。

    是巧合?还是身边已经出现过它们了?

    又或者……是她气运不够,应该把书给东千风?

    “归月。”

    路归月正满心烦闷,想得头晕脑胀的时候,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打破了她的迷障。

    犹如云破月明,她转向来人的眼破开迷茫,流出溶溶清光。

    白皙的脸也像皎洁的月色,上挑的凤眼冷漠而高贵,眉棱、鼻翼还有她的下颌骨线流畅而分明,承载着她的倔强。

    十年一梦,秋谷从梦中醒来,见到的就是比梦还美的月色。

    少年郎在这月色中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十年思念与喜忧都有了归处,他安置好雀跃的心,稳稳地说:

    “别来无恙。”

    路归月在另一个时空过了近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时光在他人身上也从未停留。

    站在松树下的秋谷还是一身淡绿,肩宽体阔,身骨比十年前更加结实。

    这些年的磨炼在他精致的脸上刻下沉稳,照进他眼里的阳光不再炽热,而是暖和却不烫人的温度。

    十年时间,她养活的这株琉璃草成熟了。

    他从一个会委屈哭泣的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微笑着问候她的少年郎。

    “好久不见,秋谷。”

    “今日我在院中好像察觉到你路过两回,猜测你或许已经出了灵泉。”秋谷想起自己的鲁莽,略带歉意地问:“我见你神色郁结才贸然出声,有没有打扰到你?”

    他在墨杏树下枯坐几日,本来还能安静等她。

    只是路归月在流云峰与栖霞峰之间来回,气息两次被秋谷察觉,原本的耐心都变成了忐忑与期待,推搡着他来了山顶。

    “怎么会呢。反而是我要好好谢谢你。”

    原本她还在担忧补天书于她而言,是不是就像无形剑于莫空。

    是秋谷的出现让她找到了答案。

    她与莫空是不同的。

    莫空是被有心人强行扭转了命运,而她不是。

    补天书和秋谷一样,都是原本不会存在于世的东西,是她扰乱命轨,扭转了有无。

    不存在的东西何谈主人?又怎么会属于东千风呢?

    补天书是在她身边一页页复原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足迹书写出来的。

    东千风入了玉宗主的道,理该得到的残页,而现在这本书……

    路归月内心笃定:“它是属于我的。”

    她的补天书与秋谷一样,会因它的际遇慢慢成长。

    路归月有足够的耐心等它像秋谷一样完成蜕变。

    “结丹了,恭喜你。”

    因为解开了难题,她的眉目舒展开来,带着真心实意的欢喜伸出手,准备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

    手伸到一半又觉得有些不妥,她便将之收回。

    纤细的手伸到一半就被秋谷捉住,他把路归月的手摆正,摊在两人中间,另一只手握拳放在上面。

    “也恭喜你结丹,这是送你的贺礼。”

    秋谷说完松开拳头,拿开两手。

    路归月的手还维持着原样,她看着秋谷认真的神色,又回看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犹豫片刻,还是老实发问:

    “是什么?”

    “呵呵。”高大的少年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低头轻笑时背着阳光。

    他抬起头,和风朗日、青山绿水都与他的笑容融为一体,温柔而惬意。

    “我收到了你的真心,自然该回赠你同等的真心。”

    “不知归月可有收到?”

    “噗……”路归月缓了一会儿才被他逗笑。

    原来是玩笑,竟被他太过认真的神色唬住了。

    “咳咳”路归月不甘示弱,清清嗓子正色道:“未曾收到,想来道友这真心不够重。”

    “多谢道友赐教,以后在下必会多掏几分真心。”

    “哈哈”

    伴随着二人舒朗的笑声,路归月与秋谷并行下山,回到了她的小院。

    但是她院外的两人却不似他们这样舒心。

    东千风回宗后一直在万剑峰内禁闭,他坐在无数刀剑中间,每一柄剑都映照着他体会到的所有感情。

    家国之情,师生之谊,十年的怨憎会、求不得还有一次次生离死别。

    至于与他决裂的路归月,东千风从未想起。

    他的无情道已经修到识情之境,这些年经历的每一种情感,他都有清晰地认识。

    他知道这些年的每一次心绪波动是为什么,是哪一种情感,是好是坏,他都知道。

    但这些都不是他对路归月的情感。

    人间有百千情感,它们是良药,也是恶疾。

    喜伤心、悲伤肺、恐伤肾,每一种感情到了极致,即便心不认识,自己的身体也会如实呈现。

    他多年重病,对这些感情都认识到了骨子里。

    唯有路归月例外。

    东千风封印灵气,在剑丛中走了几日,剑刃划过身上的疼痛让他足够清醒地梳理好了这一切。

    等走出万剑锋,他放开封印,任由天地间的灵气入体。

    灵气带来的舒适让他闭上双眼,沉浸在自己的内心。

    “要走了?”

    “嗯,出去走走看看。”

    东千风心底是一次分别的场景,古朴的无极宗山门外,有两人正在道别。

    其中一人是自己,他顺着自己的视线看向对面,正好看到一个女修飞扬的蓝发在法决中变成黑色。

    还有那双眼,也从清澈的海蓝变成了坚实的黑色。

    她身形消瘦,但从不为任何磨难弯腰,她美得清冷孤傲,不屑于做任何人的附属。

    是她,是路归月。

    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东千风心中刹那间万木抽芽,百花齐放。

    春风肆意,人间游戏,千山万水,处处绮丽。

    只那样一个场景,只这样一个人,只一瞬间而已,东千风就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美景。

    这是他未曾弄懂的感情,但是这个答案呼之欲出。只差一件事,答案就会彻底水落石出。

    去见她。

    再过十年或百年,相隔天上与人间,他想做的事都只有这一件。

    一如过去很多次一样,他远远站在她身边,手中不自觉又拿出了那个剑穗。

    每次都以为早不知去了哪里的剑穗,不经意间总是触手可及。

    明明已经被她远远推开,再见到她的脸,听到她的笑声时,他却还是抛开悲伤生出无限欢喜。

    一抹鲜艳的红色闯入他眼中,她从前更加鲜活,像是高山雪莲灿烂盛放,美到了极致。

    路归月,我心悦你。

    似欢喜又似悲伤,淡然如水又好像浓如彩墨,它时远时近无法捉摸。

    直到今日我终于揭开了它全部的秘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路归月,我心悦你。

    东千风找到了一朵最美的雪莲,他迫不及待想要穿越冰雪,爬上那座高山,他想去到雪莲身边,亲口告诉它这句活。

    只要它有一点回应,便能驱散这一路冰寒。

    东千风的心雀跃不已,他想走过去,可是却不知道该迈左腿还是右腿。

    然而下一刻,他看见她转面一侧,将这欢笑送给了旁人。

    这一转头将东千风从高山直接拉入深渊。

    怎么会忘记呢,路归月早已舍弃了他。

    正因如此他才淡忘了最后一丝浓情,入升识情之境。

    大雪之前的记忆复苏,东千风又想起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要走的路……没有你。”

    认清自己的感情后,他才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有多强,比从前那种密密匝匝的疼更甚百倍。

    他揣着一颗冰冷的、血淋淋的心,逃也似的离开流云峰。

    他身后出现一个鹅黄的身影,看看路归月与秋谷,又看看东千风。

    “原来都是你。”

    那鹅黄的身影发出一声低语,了然中是嫉妒、愤恨、难堪还有绝望。

    两个身影同时离开,背影同样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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