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深渊底下是冷水淹成的一片汪洋。

    寒渊深处的海面上,乐游布下的各种阵法互相交叠,一层层光此起彼伏。

    这些阵法的正中心躺着蓝发蓝眸的路归月,白皙的脸上神情平静。

    路归月做好了准备,但是站在阵法外的乐游还有些犹豫:

    “归月,开启禁术的结果你我都不能预料,你确定要继续吗?”

    躺在水面上的路归月语气平淡地回道:“师叔,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或许旁人会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找最完美的办法,但路归月知道自己若是不冒这次险,或许连修炼的机会都会失去。

    失去净天瓶这个最优选以后,她偏偏决意去做那件最难的事。

    不论是身体状况还是为了那个补天的目标,她都必须走这条路。

    已经耽误了十年,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不容浪费。

    比起献祭一颗心扰乱规则所带来的麻烦,她更害怕周围的每一个人不得善终之时,自己还无能为力。

    “开始吧。”

    说完路归月就闭上了双眼。

    乐游也不再说话,一掌拍向身前的阵法,启动了禁术。

    天上霎时间聚起乌云,冰冷的寒渊里一片昏暗。

    水面上的阵法一个接一个启动,最终连成一体,这些阵法范围内都结了一层薄冰。

    包括正中间的路归月,也被冰冻起来。

    轰!

    阵法向内部激发出一圈灵气,聚集的力道都打向正中心的路归月。

    躺着的路归月感觉经受了寸寸骨肉剥离的剧痛。

    仿佛在这剧痛中煎熬了千百年,直到挨过最后一刻,所有的疼痛全都消失不见。

    路归月的魂魄与身体分离,飘到水面上,一转身就正对着水面上的自己。

    两个身影一虚一实,像是水中倒影一般。

    阵法启动的动静顺着水传入水底,同样被封印在此处,同样冻成冰块的东千风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召唤。

    他奋力地睁开眼睛往水面游去,忽然间又发现了不对劲。

    低头回望,只看见蜷缩在水底的自己依旧还在。

    怎么回事?

    东千风见自己魂魄离体,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冻死在海底了。

    他想回到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师尊布下的封印不知怎么回事变了模样,他的魂魄被排斥在封印之外。

    闲听真人布下封印的时候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同一处使用禁术。

    水面上的禁术连天道规则都能扭曲,更何况是一道人为的封印呢。

    海面上的禁术扭曲此间规则的同时,连带着将水底的封印也一同改变。

    封印和东千风的魂魄都受到水上的牵引。

    这牵引之力越来越大,为了一探究竟,东千风放弃抵抗顺着这股力道浮出了水面。

    他才浮出水面,就见到路归月的魂魄牵引着身体起立。

    两个一样的身影相对站立,伸出右手同步探进对方的胸口。

    或许是阵法相连的原因,东千风虽然与路归月一样面无表情,但是心口还是感受到一阵拉扯的痛意。

    那种亲手掏出心脏的疼痛无比清晰。

    她在做什么?

    东千风可以肯定她又在做什么危险的事,但是此时显然不是开口打扰的时候。

    感受着胸口剧烈的寒冷和疼痛,他两手捂住那里,调动神识中的引道火,往其中注入一阵温暖。

    刚刚掏出心脏,承受着两倍疼痛的路归月也感受到胸口的一阵热流,寒冷与疼痛都缓解不少。

    握着心脏的肉|身与魂魄齐齐转头,两双眼睛一闭一睁,都看向旁边。

    结冰的水面上飘着一个虚影,一身蓝衣,身材高挑有型。

    这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宽大的两手交叠,捧着一束火苗放在胸口,正以神识催动,输出一阵阵热气。

    即便看不清脸,路归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认出来人的这一刻,两个路归月手上的心脏都小幅度蹦跶了一次。

    糟糕,禁术出问题了!

    两个路归月同时开口,惊讶之余还有一点慌乱:

    “东千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即便没有这个意外,她们也无法保证这禁术最后一定能成功。

    现下再多卷进来一人,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路归月第一想法是终止这场献祭。

    可是禁术都已经开始,第一步掏心都已经完成,想要终止也晚了。

    这些阵法全都启动之后,外面的乐游根本无法探知里面的情况,也不可能在阵法正常运转的前提下停止它们。

    没办法了,只能从内部破坏了!

    路归月下定决心,打算拼着心脏损坏停下禁术。

    若是她自己一人也就算了,现在却牵连了东千风,她可不想害死他。

    若是她死了,东千风好歹还有可能修成无情道,打开飞升之门,可是若是两人一起死在这里,恐怕天道也没时间再寻一位无情道子了。

    路归月这样告诉自己,咬牙一狠心,祭出一掌拍向心脏。

    只要它毁了,这场仪式自然会停止。

    “归月。”

    东千风捏住路归月的手腕,出到一半的手掌停在半空中。

    虚影状态的二人面对面望着对方,在路归月不解的眼神里,东千风面带着微微的满足笑道: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能感受到路归月的疼痛,自然也能感受到她的担心。

    东千风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但是却能看出这担忧的对象是他。

    看路归月还要说什么,他加大神识输入,更大的暖流汇入心脏里。

    “感受到了?”

    路归月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两人现在的心脏能互相感应,她若毁去心脏,保不齐也会毁去他的心。

    东千风接着说道:“所以只要你平安,我也不会有事。”

    现下这情况,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路归月放下手,瞥了一眼心脏问道:“你为什么高兴。”

    路归月现下情感淡漠,自然无法了解已经在尘世摸爬滚打十年的东千风,感知到他的喜悦,她便选择直接询问。

    她懵懂的模样对东千风来说就是一记直球,撞得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瞬间更大的喜悦之后,又是一阵复杂的心情。

    看着她心口如一的迷茫,东千风此刻意识到,心上人于感情上离开窍还远得很。

    他说不清自己是期待还是忐忑,只放开她的手说道:“以后你会懂的,先办正事吧。”

    从东千风出现到现在,路归月也只耽误了不到一刻钟,于正事没什么影响。

    既然不能停下,她也只能顺着指引将心脏放到指定的小阵法内。

    小阵法吸纳心脏后激发出一阵阵灵气,一遍遍刮涂心脏。

    路归月的七情六欲自阵法中冒出,阵外的路归月连忙召唤出破道冰。

    飞出体外的冰棱将这些情感一个个冻结,很快就大了一大圈。

    心脏发出一道光连接路归月的肉|身,阵法开始自动依照她丹田损坏的情况重新雕琢心脏。

    忍着这一刀刀刮在心头的疼痛,路归月也开始雕琢着破道冰。

    身为宗主弟子,东千风知道的一点也不比路归月少,从她这一系列动作中,他很快就猜出了她在做什么。

    东千风即刻就想到了这禁术带来的代价。

    扭曲规则过后,在这代替她心脏的冰不被法则承认,就永远只是一块冰。

    血肉冰冻的感觉他才感受过,自然舍不得路归月陷入这种无休无止的折磨里。

    不,绝对不行,得想个办法。

    他盘腿坐下,闭上眼仔细回忆着关于禁术的记载,在脑内开始一遍遍推衍细节。

    路归月在剧痛中集中精神操纵破道冰的时候,东千风也在同样的疼痛里专心模拟起禁术细节。

    二人自顾自的忙碌着,只有东千风胸口的引道火安安静静的散发着热量,温暖着两颗相连的心。

    小型阵法内的实体心脏慢慢消失,虚影心脏的孔窍挨个儿合拢。

    实体的心脏彻底消失之时,丹田祭炼成功,路归月与东千风之间的感应也彻底消失。

    引道火的温暖无法传递过来,冰冷的剧痛瞬间侵袭,路归月手上一抖,差点损坏了破道冰。

    好在这一瞬间的落差过后,再大的疼痛她也顽强地忍耐着,继续稳住神识精雕细琢。

    剧痛与神识的消耗让她逐渐头昏脑涨,连魂魄都站立不稳,能明显看出苍白与虚弱。

    意识一点点模糊,只剩本能还在支撑她继续控制破道冰。

    “归月,是我,别抵抗。”

    东千风地声音带着使人安稳的力道,传入路归月耳内。

    像是在的雪原里迷路的游子见到了点着火把的营帐,迷迷糊糊地路归月顺着声音的指引放开心神。

    这个人好像可以信任。

    她一边接纳他的神识,一边这样想着。

    神识连接成功后,东千风便立刻停下,没有继续放入更多神识。

    他将自己想好的改动在脑海里铺展开,通过相连的这一点神识邀请路归月观看。

    有了东千风的刺激,此时的路归月重新凝聚起意识,一边雕琢着破道冰,一边分出心神去看东千风的想法。

    好在引道火又能传递温暖,缓解了她不少压力。

    只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冰一火在他们神识相连的瞬间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只可惜连接还不够紧密,这种变化也只能点到即止。

    路归月与东千风一同对比了每一处细节,找出了因东千风意外出现引发的每一处改变。

    经过无数次推衍,东千风最终想出了一种改良禁术的办法。

    他以魂入阵,去代替整个大阵的阵眼,尝试着将破道冰的寒气化散。

    如此一来,即便破道冰不被承认是心脏,也不会冻住每一寸血液。

    有引道火在,化散寒气或许可行,只是身为阵眼,若是最后关头不能及时出来,他很可能魂飞魄散。

    “不必如此。”路归月自认与东千风的感情不深,不至于让他牺牲到这种程度。

    不等东千风劝说,路归月忽然神识大开,将二人原本只微微连接的神识瞬间交换了一半。

    东千风从来不对路归月设防,她这一步眨眼间就完成了,快得连路归月自己都有点惊讶。

    不过她也没再多想,只对东千风说道:“权宜之计,出去后便换回来。”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装着丹田的阵法内,那里就是阵眼所在。

    路归月行事果决,动作极快,暗红的裙角在东千风眼前闪过,她就已经消失在他面前。

    东千风以最快速度伸出手,却只摸到一片衣角。

    这片衣角从他手中滑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掌心。

    东千风看着海面上,一片光华中消失的身影,内心生出巨大的失落。

    纵使愿意为她粉身碎骨,可她却不需要依靠。

    路归月的倔强是一把双刃剑,坚韧之处让东千风欢喜,锋利之处又时不时会割伤想要靠近的人。

    “什么时候,你才会露出剑柄呢?”东千风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

    他也知道缘分一事可遇不可求,末了将一时的难受都化作一声长叹。

    吐出了内心的不适,他又一次打起精神护路归月周全。

    路归月代替阵眼之后,便以他的一半神识控制着引道火,将阵法中属于破道冰的寒气一点点化散。

    而留在原地的东千风则借着属于路归月的一半神识,将雕琢好的破道冰一点点推到路归月那边。

    在两人同步努力下,丹田、破道冰、路归月的肉|体与魂魄都在阵眼中融合。

    融合成功的一刹那间,路归月与东千风心意相通。

    就是现在!

    东千风拉,路归月跑,二人一同使力。在禁术大成的瞬间,路归月跳出阵法外扑进东千风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零点发,我想蹭玄学!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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