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妈妈面上露出难色:“这可怎么办?你不知道,朱府的大太太最是看重规矩,听说她那大儿媳还有二儿媳,每日里五更天就起了身,六更天的时候,就已经候在五福堂的庑廊下,等着大太太睡醒进去伺候。眼下奶奶是新婚,自然不用六更天就等在廊下,只是也不好一直睡着不起身。最迟,也得大太太用膳的时候赶了过去,伺候不伺候的还是两说,最起码要去请个早安。”

    玉叶立时皱起眉来:“这可怎么办?要叫醒奶奶吗?”只是奶奶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叫起,她心里着实不忍。

    宋嬷嬷面露迟疑,随即狠狠心肠,正要上前敲门,那门扉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何婉仪一身清爽,已然洗漱装扮完毕,看着众人微微笑道:“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第008章

    何婉仪上辈子在这朱家大宅里统共呆了一十二年,同大太太相处的日子,倒比跟朱兆平的还多。那个赵氏什么脾性,她哪能不清楚。今个儿她胆敢去得迟了,那女人是绝对不会饶了她的。赵氏为长辈,她为晚辈,便是有理也只能先忍三分。

    宋妈妈见着何婉仪着实高兴,忙笑道:“奶奶辛苦了,咱们早去早回,等回来了再睡个回笼觉儿。”

    何婉仪点点头,看向玉叶:“你来扶我。”

    玉叶走近去,看着何婉仪双瞳中泛着红血丝,便知道这夜里铁定是没睡好,心疼得要命,扶住何婉仪的手轻声道:“奶奶受苦了。”眼圈儿便跟着红了。

    何婉仪立时笑了,低声道:“快把眼泪收了,叫人看了去又要嚼舌根,以为我这个做媳妇儿的娇气呢!”又道:“别担心,我年轻力壮的,熬一回不妨事。”

    玉叶忙低声应下,长睫微垂,遮去了满眼的情绪。

    一行人穿花拂柳绕过了花园子,又走过曲折的走廊,很快便到了五福堂。

    看门的婆子上前行礼:“四奶奶来了。”

    何婉仪笑眯眯道:“妈妈多礼了,快请起。”然后扶着玉叶的手,径直入了院内。院中不见窦氏,只有邹氏缩肩畏首地跪在庑廊下,不用想,必定是大太太又寻了茬儿,故意磋磨她。

    “二嫂。”何婉仪在庑廊下停住脚,福礼轻拜。

    邹氏一张脸都要塞进衣襟里,涨红了脸蚊子哼哼般应了一声,便将头垂得更低了。

    何婉仪不欲要她更加难堪,行过礼便转身进了里屋。妆台前,窦氏正拿着羊角梳给大太太梳头。

    “太太万安。”何婉仪提了一口气,快步上前,稳稳福了一礼。她清楚大太太不会轻易饶了她,只是这一回,苦头躲不开是必定要吃的,可她也不能白白的受了这回罪。

    大太太冷冷看着镜子,镜面里,这位新进门的四奶奶腰身婀娜,眉眼妩媚,正是狐狸精才有的相貌。

    “怎么才来呀?可是年轻贪睡?”

    大太太一张口,便是一顶好逸恶劳的帽子盖了下来,何婉仪不慌不忙矮身跪下,温顺道:“太太误会了。”

    大太太冷冷一笑:“误会?你瞧瞧你两个嫂子,哪一个跟你一样,这般的松懈不知礼数。”

    何婉仪没说话,只是跪着不抬头。大太太的性子,多说无益,听训便是了。

    果然,大太太又训斥道:“来得这般迟,赶不上为我更衣,又赶不上为我梳头,娶了你这媳妇儿过门却又是为何?难不成供在佛堂上,每日烧香供果不成?”

    何婉仪依旧没说话,只是将头低低垂下。

    大太太见着何婉仪总是不吭声,心里得意之余,又生出不满来,瞪起眼喝道:“你是哑巴吗?我说几句话,你半句也回不得吗?还是你身娇肉贵,看不上我这婆婆,懒得同我说话不成?”

    无理搅三分,说得便是赵氏这样的人,何婉仪重重磕了个头,说道:“太太教诲得极是,儿媳甚是羞愧,这就出去跪着,以示惩戒。”说着不容大太太反应,便起身走出了门去,挨着二奶奶邹氏就跪了下来。

    邹氏先是慌乱,将头深深埋下,后头却又忍不住悄悄打量,等着发现何婉仪一脸平静,正目光澄明看着前方,竟没有半分羞臊的时候,禁不住惊住了。她怎么能这般镇定如常呢?她便不嫌丢脸不成?

    窦氏手指轻盈地梳着头发,大气也不敢出一下。镜面里,大太太正板着一张脸,双眼里头仿佛烧着两盆炭火,火焰都要烧出眼眶外头来了。

    放肆,放肆,实在是太放肆了!

    大太太长长地喘着气,大房娶进两个儿媳妇了,就没一个敢这么嚣张的。她一个当婆婆的还没说话,一个小媳妇儿,不好好跪着,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还敢说出了那么一串子话,自己就起身出去了。好啊,这是要翻天了啊!不是喜欢跪着吗?就跪着吧!初生牛犊不怕虎,等着狠狠收拾她几回,看她还敢这般模样!

    “去,把二奶奶叫进来伺候梳头。”大太太冷冷地笑着,不是爱跪吗?一个人跪着去吧!今个儿不把小狐狸精的膝盖跪出来两团青紫,她就不姓赵!

    五福堂没有花卉,因为大太太认为,似花朵这般艳丽的东西,都是同狐狸精一般惑人心魄,勾人沉溺的坏东西,于是只种了几株竹子,瞧着倒也清爽。

    何婉仪静静地跪在庑廊下,面色沉静,无喜无悲。

    记忆里,似乎吕素素才进门,也被大太太很是不待见过,可是那样的日子太短,短得都叫人记不住了。可眼下跪在这廊下,一个人呆着,静静看着庭院里的下人缩手缩脚地走来走去,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那一双双探究看好戏的眼睛,何婉仪却忽然都记起来了。

    当初吕素素就是跪在这庑廊下,而她,便是那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实则暗地里偷笑看好戏的人。然而好戏刚开锣,四爷便赶了过来,不但同大太太吵了一架,更是亲自扶起了那女人,将她毫发无伤地送回了明月轩。

    四爷他,果然待那女人是最好的。

    何婉仪悄悄垂下脸,掩去了情不自禁风云变幻的脸色。

    这一幕却被大太太跟前的周妈妈看了去,悄无声息进了屋里,伏在大太太耳朵上,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

    大太太的脸色渐渐好转了起来,眼中露出得意的笑。不过一个新嫁娘,脸皮到底薄了些,以为能有多少胆子,还妄想做了孙猴子,大闹天宫不成?

    “晾着她,好好臊一臊她,叫她长个记性,看她以后还猖狂。”大太太拿着帕子按在唇边,轻言低笑道。

    周妈妈低声应下,出门去招招手,叫来几个丫头婆子,低声言语了一番,又冷冷瞟了廊下跪着的何婉仪一眼,唇角边溢出淡淡冷意。

    很快,何婉仪便发觉在自己眼前来来往往走着的下人比之方才多了许多,心里一动,便明白过来。这该是故意臊她的,只是她上辈子活到最后,臊脸皮的日子没少过,这点子丢脸面的事情,她还不放在眼里。于是重又抬起脸,神色沉静无异。

    周妈妈看在眼里,眉心卷起波澜,自觉这位四奶奶是个硬茬子,忙转身向主子汇报去了。

    朱兆平一觉醒来,虽犹自觉得头疼难受,可因着夜里喝了醒酒汤,又吐了几回,这会儿倒比寻常时候好受了许多。他虽迷迷糊糊,但也知道,夜里头伺候他的是新进门的何氏。眼下屋子里空荡荡的,显然何氏不在。于是扯下床前的铃铛,便有丫头从外头推门而进。

    来人不是旁的,正是玉润,一双眼瞧见了朱兆平,立时盈出一汪水来,含情脉脉将朱兆平望着,娇滴滴道:“四爷醒了?”说着走上前去,腰肢柔软,裙摆微荡,在床沿上坐下,伸手就要去探朱兆平的前额。

    朱兆平很快就认出了玉润,不由得皱起眉来。

    玉润毫无察觉,依旧肆无忌惮挨了上前,手掌绵软,轻搭在朱兆平额头上,立时笑出声来:“不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