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忙笑道:“娘子说今个儿的山药鸡蛋羹细滑味儿鲜,叫我先谢谢妈妈了。”说着一福。

    关妈妈忙笑着拦住,说道:“你家娘子的夫婿可是四爷的救命恩人,好生照料你家娘子和她肚里的孩子,原是我们家报恩的,自然是要精心。”

    原先这报恩两字听着还觉得自得,可等着察觉了娘子的那心思,荷香每每听说,总要生出一身的冷汗。也不知道这事儿若是闹出来,旁人还要如何看待她家娘子呢!

    “妈妈。”荷香忙堆起笑,说道:“娘子一会儿想吃鱼羹,不知道可还方便。”

    “方便方便。”关妈妈笑道:“如今家里有两个有了身子的妇人,东西自然备得极多。”又笑道:“四奶奶这几日胃口好得很,不似前两日害喜厉害,什么也吃不下去。你都不知道,四爷欢喜得跟什么样儿了。我也是朱家的老人儿了,就没见过四爷这样喜形于色的时候!”

    荷香一旁听着,只堆着笑连连点头。等着一时出了厨房,那脸色立时愁苦起来。她怎的这么倒霉,便叫吕娘子给看中了去,这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走,若是跟着吕娘子一起胡闹,怕是出了事,吕娘子还能占着救命之恩好端端的,她这个买进来的丫头就不好说了。这朱家不错,是个心慈良善的人家,她可是不想再被卖了。

    夜里,朱兆平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味儿,人却还精神奕奕。

    宋妈妈一瞧这模样,赶紧打发玉叶去西厢房收拾床褥,又叫了小丫头去厨房要醒酒汤,回过身来又同何婉仪小声道:“奶奶,这时候可是不能大意的,四爷醉醺醺的不比寻常,还是叫他住去西厢房最好了。”

    何婉仪抿唇笑道:“我心里有数,妈妈别担心。”

    宋妈妈含笑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件事,附耳道:“还有一件事,那边儿的姜婆子,说是出门去买料子,我叫我家那小子跟着,那婆子却是去打听附近正在租赁或是售卖的屋子,不知是不是那位动了出去的心思。”

    何婉仪抽了一口凉气,若是吕素素出了这门,依着朱兆平的性子又哪里能放心他们孤儿寡母自己过,必定是要常去问候,这一来二去的,难保不出事。

    宋妈妈见她脸色不好,低声又道:“瞧着奶奶的意思是不愿意她出去的,只是依着老奴说,倒不如出去。四爷的性子再是方正不过,那女人若是要迷惑了四爷,必定使得都是下作法子,四爷知道了那是个什么性子的,便会自己远了她的。”

    何婉仪还是愁眉凝神,这话却也没错,但是吕素素那样的人,会做出这等蠢事吗?便是手段下作,怕这手段也难以让人瞧了出来。

    “容我再想想。”何婉仪轻声说了一句,听见屋子里朱兆平再叫她,忙应了一声就要进门去,却被宋妈妈一把拉住。

    宋妈妈低声道:“奶奶莫要忧心,那女人眼见着要生了,便是奶奶肯她出去,四爷也不会允许的。等着她生了孩子,再做了月子,那已经是三四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奶奶月份还小,这时候可万不可劳心费力,再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何婉仪猛然一悚,手指轻抚在肚皮上,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周荣轩到底年轻了些,一个没留神,叫姜婆子发现了行踪去。姜婆子不比荷香,还存了好些心思,她却是心思简单了许多,既是给了吕娘子,那她便是吕娘子的人了,于是忠心耿耿地将这事儿说给了吕素素听,同时还告了荷香一状,把荷香前阵子叫门子上的周大叔讥讽的那回事,也说给了吕素素知道。

    吕素素见姜婆子忠心,和颜悦色同她说了好多话,又保证,等着她找到了机会,便把姜婆子的卖身契要了过来,到时候她便是姜婆子名正言顺的主子,姜婆子忠心,她一定不会亏待了她的。

    姜婆子自然也是千恩万谢连连保证,等着夜里躺在床上,想起荷香来,吕素素皱了眉。

    因着有了何氏,荷香这丫头并没有对她一心一意,虽说姜婆子也很能干,但是比起荷香来,却还是差了那么一些。瞧着这情形,还是时机不对,罢了,罢了,她不如先蛰伏起来,等着生了孩子,问平郎要了这二人的卖身契后又再说。

    第040章

    吕素素老老实实待在东厢没了小动作, 家里头的日子便跟着安详平和起来。何婉仪一颗心都扑在了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吕素素能安生下来,叫她好好养胎,她也是求之不得。

    很快到了十二月初八, 吕素素终于生产了。何婉仪站在庑廊下, 听东厢房那里不时传来的痛苦哀嚎声, 心里不是没有动过恶念头的。

    何婉仪想让吕素素去死, 也不想让那个孩子活着,上辈子他们的嘴脸太过可恶,实在不能叫人去原谅。可心思转了又转,却终是狠不下心肠。何婉仪心想,若她真是下了那毒手, 她的手上便不干净了,相比于吕素素,她们再也没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就真成了毒妇了。

    上辈子害了潘云的性命,从来不是她的本意,何婉仪想要为自己积福, 也想为孩子积福,这辈子能重活一次, 她不愿意满心的仇恨,她想好好活着,就像普通的女人那样好好活着, 活到子孙绕膝,活到雪鬓霜鬟。

    至于吕素素,何婉仪心知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是这辈子, 她注定是得不到她想要的,还会眼睁睁失去她所期盼的一切。比之轻而易举的弄死她,何婉仪更想让她活着受罪。

    玉叶拿了一件外衣披在何婉仪的肩上,何婉仪眸光一闪,脸上浮起一抹淡笑。玉叶的眼睛朝那堵墙瞥了一眼,又转头温柔笑道:“奴婢命人炖了一盏燕窝羹,奶奶去吃了吧!”

    何婉仪点点头,转身进了屋里,玉叶也跟着走了进去,见何婉仪在桌旁坐下,吃得香甜,眉眼不觉有些舒展,顿了顿,目中盈出淡淡忧色:“今个儿四爷又出去应酬了,听说上次的席面儿上还叫了金奴儿过来劝酒,那金奴儿都是颜色娇艳的年轻女子,她们……”说着却忽然住了口。

    门口处似有黑影晃动,何婉仪扭头看去,却是宋妈妈正瞪着一双眼,目光不善地剜着玉叶。玉叶叫宋妈妈唬得不轻,微垂额头唇瓣紧抿,一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何婉仪垂眼看向羹碗,勺子轻轻搅了搅,笑了:“不过几个金奴儿劝酒,四爷的性子你们还不知,不会同那等女子有什么纠缠的。”说着垂下头继续吃羹,眸光中却是隐隐闪着微光。上辈子的那个筱娘,听说是烟花之地出来的,不过她却不是穷苦人家卖进去的,原是名门贵家的千金小姐,识文断字又会写诗,还极擅茶道……

    口中立时没了滋味儿,何婉仪丢下汤勺,拿了帕子沾了沾樱唇,笑道:“这些日子关妈妈等人都辛苦了,眼见着新年将至,玉叶去东耳房看看,拿些布匹给她们裁了新衣穿。再瞧瞧可有男人和孩子用的花色,也给她们一些。过上几日,叫大庆哥去集市上置办年货,多买些,到时候分下去,便是过来帮工的也要给。告诉他们,等着过年了,买两头猪杀了,到时候按人头分,大家也好过个肥年。”

    宋妈妈一听便笑了:“奶奶是个慈善人儿,我这就去告诉她们,管保个个儿都欢喜。”说着就转身去了。

    玉叶见着宋妈妈走了,心下一松,整个人一瞬间都松散下来,捂着胸口直舒气。

    何婉仪看得好笑,招招手道:“你过来。”等着玉叶过来,又说道:“你接着说,那金奴儿怎么了?”

    玉叶脸色一变:“奶奶,可莫要再说这个了。”说着疾步过去扒在门框上往外探头,见庭院里空荡荡没有人迹,这才转过身叹气道:“宋妈妈可是个厉害的,回头必定是要骂死我的。”

    何婉仪还要说话,忽地腹上一动,她骤然惊在了远处。

    玉叶瞧她脸色不对,忙起身过去,急声问道:“奶奶?奶奶?”

    何婉仪一抬手,制止了玉叶连连不断的发问,手指慢慢抚上肚皮,忽而眼中涌出潮意来。

    “别担心。”何婉仪轻声叹道:“是孩子动了。”

    玉叶一听,立时又欢喜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拧着帕子道:“我去说给宋妈妈听。”说着便出了屋子,转身往厨房走去。

    耳边还不时传来吕素素尖利的惨叫声,何婉仪脸上慢慢堆起笑,长舒了一口气。好孩子别怕,娘这一回,定要你好好的。

    朱兆平回来的时候依旧醉醺醺,这次不必宋妈妈吩咐,玉叶便引着茗双将他扶进了西厢。只是朱兆平却挣扎着起身,推开茗双,踉跄着往前走,还说道:“我不住这儿,我去找你们奶奶。”

    玉叶有些慌神,忙喊叫茗双:“你快去拦下四爷呀!”

    茗双苦笑着赶紧上前去拦,却叫朱兆平一个用力推得老远,喝道:“走开,我不在这儿睡,我要找婉娘去睡。”

    何婉仪已经梳洗好躺在了床上,听见外头闹哄哄,便叫宋妈妈去瞧瞧如何了。宋妈妈出门去,便见着朱兆平一个趔趄,便倒在了那三层石阶上,不由得大惊失色:“四爷小心。”又喊道:“快来扶起四爷。”说着疾步走了过去。

    宋妈妈见着朱兆平醉得不行,自然不会叫他去同何婉仪睡在一处,可这一次朱兆平却是无论如何不往西厢去,呵斥了宋妈妈几人后,仰头便往屋里喊:“婉娘,婉娘快来。”

    何婉仪听见外头喧哗声不断,心里渐渐有些不安,便披衣扶着腰,慢慢走到了门口。

    宋妈妈一瞧见她便慌了神儿,也顾不得朱兆平,忙进屋将何婉仪扶着往里屋走,嗔怪道:“奶奶这是做甚,外头风凉,再惹了风寒可是了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