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兆平正坐在书房里捱着头苦坐,心想要安置了二哥一家倒也容易,朱家外头的生意那么多,随便哪一处就叫二哥去料理了就成,只是一条,他那个娘。

    事到如今,他也有些明白他娘心里的那些怨气,只是他娘的做法,他却一个也瞧不过眼。害人性命,折磨儿媳,就为了发泄心里的怨恨。可是,青柳又何其无辜,二嫂又何其无辜。

    慢慢嘬了一口茶,朱兆平正冥思苦想着,茗喜从外面送了两封信过来。往信封上一瞧,一封是婉娘的,一封却是潘云的。

    何婉仪打发小厮送了书信回去,便少了一桩心事,见她娘果然跟着邹氏学那双面绣的手艺,虽不感兴趣,却也在旁边瞧了几眼,愈发觉得眼花头疼,遂起身出了门去,招来玉叶带了帷帽,便往府外去了。

    之前在苍桐镇,何婉仪跟着刘氏算是沾手了生意场上的事儿,虽说她多的是眼看着,更多的是刘氏在操持,可因着这么个缘故,等何婉仪回了潭溪镇后,倒对生意经生出了几分兴趣来,如今不在朱家,而在何家,就更多了几分自在。

    玉叶小心翼翼扶着何婉仪上了马车,皱眉道:“奶奶还有着身子呢,这会儿非要出去,可是不合适呢!”

    何婉仪笑了笑道:“无事。”将裙角扯了扯,又端起青瓷茶碗抿了口水,笑道:“咱们又不是往闹市里去,我就去看看我那几家铺子,往日里只见着掌柜过来报账,今个儿我想亲自去瞧瞧。”

    第073章

    何婉仪出嫁的时候陪嫁颇丰, 何夫人把何家收益最好的两家铺子,还有三四处庄子都写在了嫁妆单子里。眼下这处香粉铺子,便是一年中赚钱最多的店铺。

    “走吧,进去瞧瞧。”何婉仪向着玉叶笑了一声, 便扶着她进了店铺。

    掌柜很快就迎了过来, 只是何婉仪以前并不将这些店铺放在眼里, 每每来查账的都是宋妈妈和她男人, 这掌柜压根儿就不认识她,还以为是来买香粉的。

    因着又不是熟识的客人,那掌柜略一打量,瞧出这位娘子身上穿着的缎子是一两银子一尺布的十锦缎,又看她头上的头簪, 虽只斜斜插戴着一根蝶恋花宝石金簪,可那簪子上头的宝石却水头儿十足,必然不是次品,当下便知道这是贵客了,立时打起精神,将架子上用各色精致木盒盛放的香粉一一介绍给何婉仪听。

    何婉仪含笑听着, 也不出声,只跟着掌柜的脚步往前走。

    那掌柜说了半晌, 见这位女客一言不发,隔着丁香色的轻纱也看不出她的表情,默了默, 笑道:“不知娘子可看中了哪样,或是娘子想要哪种香粉,娘子只管说,小店保证能让娘子满意。”

    听见这掌柜如此托大, 何婉仪不禁笑道:“果然什么都有?”

    那掌柜脸上露出得意来:“便是娘子想要了龙涎香那样的顶级香料,只要娘子出得起价钱,咱们小店也能给娘子寻来。”

    何婉仪便笑了,似沉香,丁香这些上品香料,金贵又难得,不说旁处,便是在苍桐镇,这些香料也是拿钱也难买到的,这掌柜开口就说龙涎香,还这般底气十足,怪道这家铺子是何家最赚钱的。

    只是她平日厮缠在繁琐家事里,竟是对家中铺子半点也不了解,心中起了兴趣,干脆摸出了一枚印章来,递给了那掌柜看。

    那掌柜一看,立时便知道这是东家,忙见了礼,笑道:“东家今个儿怎的有闲心来了铺子转转,快这边儿请。”说着便叫了下人沏茶来。

    何婉仪笑道:“我不喝茶,叫人上杯蜜水就成。”

    掌柜忙叫人换了蜜茶,心说他也是脑壳坏了,怎么就没想起来,东家如今正怀着身子呢!

    跟着掌柜进了后头的院子,一路去了书房,掌柜拿了厚厚一叠账册就满脸堆笑走了过来。

    何婉仪忙摆摆手道:“我可不是来查账的。”又请了掌柜坐下,笑道:“我想问问咱们铺子进货的渠道,果然是龙涎香这样顶级名贵的都能寻了来?”

    那掌柜立时将账册搁在一旁,沿着椅子边沿稍稍坐了一点,立时口若悬河说了起来。

    等着何婉仪回了何家,已经过了晌午,何夫人刚命人将熟睡的朱妙莲抱到屋子里去歇着,听说何婉仪回来了,立时板着脸就到了二门处等她。

    何婉仪一见着自家亲娘的那张脸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忙堆起笑就走了过去,何夫人自然是要责备的,骂道:“可疯得你,要是朱家得了消息,回头看朱四郎不给你脸子瞧。”

    何婉仪讪笑道:“他哪里能知道。”又哼了一声:“便是知道了我也不怕。”

    何夫人拿着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斥道:“你就作吧,四郎如今待你好,每每都依着你让着你,你可别不知足,到头来惹恼了他,再伤了夫妻情分。”

    何婉仪耷拉着脸陪着何夫人走了一会儿,待要说话,忽听得小径旁竹林的那头儿,似是柳娘的声音,正低低地说道:“小金宝儿,我是娘,叫娘呀!”

    脸上立时变了颜色,何婉仪目光沉似水,神色凝重地看向了何夫人。

    何夫人倒气定神闲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何婉仪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目不转睛,就径直往前走去。

    许是这厢的脚步声惊动了竹林那边儿的人,何婉仪冷冷斜了一眼,只觉那边儿人影晃动,很快的,那抹影影绰绰的粉红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过了那片竹林,四野开阔,入目清晰,何婉仪摆摆手示意玉叶等人离得远些,才轻声道:“娘,你便由着她这样子吗?”又想起当初的吕素素,一个二房,可比她这个当家太太瞧着还尊贵厉害,不就是因着她有宠,还有个儿子傍身。

    何夫人叹了一声:“到底人家才是亲母子,私底下也不必那般苛责。”

    何婉仪皱起眉道:“娘,你也太过良善心软了,若是养大了她的胃口,以后怕是连遮掩都不肯了。”

    何夫人没说话,眉心微蹙,显然心里也是有些计较的。

    何婉仪到底不能替何夫人做主,于是又劝道:“女儿知晓娘心里有愧,觉得她那般年纪,配给了爹爹实在是委屈了她,可当初也是娘救了他们姐弟的性命,给了他们容身之所,后头也不曾威逼,原本就是她自愿的,如今她那弟弟受了娘的恩惠才去读了书,她又在何家养尊处优地养着,娘也算是对得住她了。”

    何夫人见女儿愈发激动起来,忙笑道:“别急别急,娘心里有数的。”又笑叹道:“瞧你嫁了人也不似以前那般懵懂无知了,竟是心里也有了成算,娘心里可算是能踏实些了。”又看向前面,慢慢走着说道:“以前那些尖牙利爪的比她厉害多的也有,你可见娘怕过,如今我肯容了她,一则是因着你说的那些,再则,也是想着,到底那孩子是她生的,便手下宽松一二,也是无妨。你也别担心娘养出了一头狼,我心里有数呢,若她真个儿生了异心,娘也不会叫她爬到娘的头上去的。”

    何婉仪点点头道:“娘心里有数就是了。”说着看向前方,花红柳翠,微风席面,只心里却沉了又沉,不觉生出了难受来。

    所谓贤妻,可实在是难做得紧,若是她处在她娘的位子上,只怕立时三刻就要容不下这女子了。

    想到这儿,何婉仪不禁看了看她娘:“娘心里就不难受吗?”

    何夫人笑了:“难受?自然是难受的。只是我难受了几十年,到底也是看开了。只要手里抓紧了家里的铺子庄子,就随着他们折腾,总是翻不过我的手掌心。”

    何婉仪紧紧抱着何夫人的手臂,走了一会儿闷声问道:“若是翻出去了呢?”

    何夫人一声冷笑:“若是翻出去了,手背朝上,就将她压在五指山下不得翻身也就是了。”说着看向何婉仪,安慰道:“你还怀着身子呢,不能过分忧思,这都是小事情,娘都没放在心上的。”又笑道:“四郎瞧着是个好的,你这都怀了多久了,也没见他寻了丫头胡来的。”

    何婉仪强撑着笑了笑:“他就是那性子。”

    何夫人笑叹道:“你要学会知足,知足者常乐,他既待你好,你也该投桃报李,我瞧着你们两个看着是好,可心里却总是惴惴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何婉仪心里一跳,心说她娘这里她果然是不必多想的,连他们夫妻二人之间,表面亲近实则疏离都能看得出来,手腕自然是比她厉害的。

    这厢朱兆平得了两封信,迟疑片刻,还是先拆开了何婉仪的那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