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云虽痛不欲生,可到底将自家亲娘抱下来要紧, 于是点点头,泪眼朦胧地看朱兆平将洪氏从绳子上抱了下来。

    “娘。”等着洪氏被朱兆平轻手轻脚放在了床上, 潘云又扑了过去,跪在床沿上哭得气噎声堵。

    朱兆平怜惜地看着她,软声劝慰了几句, 见潘云仿佛没听见一般,只好由着她去哭,又打发丫头去熬了安神汤,便起身出门, 叫来了洪氏贴身伺候的丫头,询问她昨夜的事。

    那丫头受了惊吓,死的又是素来待人尤为宽厚的夫人,遂红着眼哭道:“夫人这些日子精神都不大好,夜里总是哭泣,昨儿夜里也是一般,又不爱婢子在一旁劝慰,遂早早打发了婢子回去睡觉,倒也不知道后来出了什么事。”

    这丫头说到这儿,另外一个丫头忙说道:“昨个儿夜里奴婢落下了东西在厨房,便要去寻找,倒是从夫人门前经过一回,仿佛是阿诺陪着夫人在说话。”

    阿诺……

    朱兆平目光微凉,那个身形肖似吕氏的女子。

    很快,阿诺便到了朱兆平的面前。

    朱兆平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眉间微蹙打量着她,目中微闪,似有无限警惕和疑惑。

    阿诺福了福,依旧是破锣一般的嗓音,缓缓道:“给公子请安。”

    朱兆平皱眉瞧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将面纱摘下。”

    那阿诺心中一惊,将头垂得更低,闷声道:“婢子容貌粗陋,怕污了公子的眼。”

    朱兆平不以为意,眼中冷冽更甚,说道:“无妨,拿下来看看。”

    迟疑片刻,阿诺还是顺从地解下了面纱。

    果然是一张刀痕遍布的脸,只是那不曾被刀刃割伤的地方,却是红通通长了一片片的红疙瘩,如此看过去,竟是除了眉眼以上,其他脸部的皮肤皆已毁坏,如此一来,朱兆平倒有些不确定了。

    瞧着眉眼是像,可也仅仅只是像罢了……

    “成了,先带回去吧!”朱兆平拿手轻轻叩着石桌,见那阿诺重又带上了面纱,还是那么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思虑再三,还是觉得这女子虽有些相似,仔细看去,却也不大像了,那个吕氏,何曾这般满身怯懦过。

    “你,你老家哪里的?”

    阿诺垂眉回道:“不记得了。”

    朱兆平扬起眉:“不记得了?”

    阿诺回道:“正是。”又补充道:“奴婢当初伤到了脑袋,醒来后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倒是个绝佳的理由,朱兆平沉默片刻,又问道:“昨夜里你同夫人都说了些什么?”

    阿诺回道:“老爷去了,夫人心里难受,又担心小姐以后没了依仗日子不好过,奴婢便多劝了几句。”

    朱兆平打量着阿诺的眉眼,又问:“就没说其他的了?”

    阿诺沉吟片刻,回道:“奴婢听着,夫人倒有几分弃世的意思,只是不放心小姐,才左右为难。”

    朱兆平皱眉道:“既如此,你为何不陪着夫人,却将夫人一人留在了屋子里。”

    阿诺听他这话音似有责备怨怪之意,忙跪下道:“夫人同婢子说了一会儿,便嫌婢子吵,就撵了婢子离去,婢子虽不放心,到底也不敢逆了夫人的意思,只好服侍夫人睡下后就离开了。”

    朱兆平垂眉看着地上缩肩躬背之人,倒觉得这人如今也只有三分还肖似那吕氏了,说道:“你起来了吧!”顿了顿又道:“好生照看了潘小姐。”

    等阿诺应下离去,朱兆平紧盯着她那身影不放,直至她走进了屋内,才收回了视线,只觉瞧着那背影,方才的三分肖似,如今倒又有了五分了。

    因着才办过潘荣的丧事,府里头的一些白绢还有些剩余,于是拉扯起来,很快又搭起了一间灵堂。

    潘云接连失去了双亲,哭得死去活来,昏厥无数次。朱兆平只好命丫头好生照看她,一面盯着内宅里的琐事,还要管着前头杂事。正两头忙着,忽见一丫头捧着一封书信过来。

    朱兆平拿了那信一看,见信口处已经拿了红蜡封住,上面又写着他的名讳,不觉一愣:“给我的?”

    那丫头点头回道:“正是,这信乃是收拾夫人屋子的时候发现的,一共两封,一封是给公子的,另一封是留给小姐的。”

    朱兆平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丫头退下,便打开了那信封取了信纸来看。等着看到了底处,不觉皱起眉,脸色似有伤感,又有些为难。

    潘云方巧也是这时候出了灵堂,往前院儿里来寻朱兆平,远远见着朱兆平手里捏着一张薄纸,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心知她娘怕她以后没个依靠,只怕是那件事也给朱家哥哥说了。虽心里犹自痛得厉害,可也渐渐生出些羞恼来,可又想到叫她羞恼的娘已经不在了,这羞恼又渐渐化成了灰烬,倒叫她更添了几分酸楚凄凉。

    朱兆平远远瞧见潘云来了,忙将信纸折起又塞回了信封,随意便塞进了袖袋里。

    潘云只当没看见他这些动作,只是等着走近了,发觉他脸上神色不自在,眼中似有躲闪,心里也明白了,这事儿于她是种羞辱,怕是于朱家哥哥而言,也是件为难的事情了。

    “平哥哥。”潘云福了福,说道:“这些日子有劳平哥哥劳心费力了,潘家上下感激不尽。”

    朱兆平忙伸手虚浮一把,见潘云形容憔悴,伶仃枯瘦,不觉叹了口气,将方才心中生出的几分不自在和疏离在心头驱散,软声道:“云妹妹客气了,当初在此处求学,先生师娘待我极好,我心中极是感激。此番潘家出事,我出手相助,乃是理所应当之事,云妹妹不必因此心生他念。”

    澄澈的天光下,朱兆平容貌俊秀,目光清澈,潘云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心知到底是不一样了,还是生疏了,不过也好,他如此撇清,倒也免了她生出了尴尬和为难。

    朱兆平垂眼打量着潘云,见她神色光洁如初,眸光依旧清正纯净,虽洪氏信中交代的那些事情他心中不愿,却仍旧愿意搭把手,护一护这女子的周全,于是道:“如今先生和师娘先后撒手人寰,云妹妹孤苦伶仃,到底不妥了些,不如你我结拜为异姓兄妹,等此间事了,你便随我回了朱家去,到时候叫你嫂子留意一些可靠的人家,若是你也允肯,以后也好有个稳妥去处,如此,我也算是对得住师娘和先生了。”

    可潘云却并不愿意。

    等着到了晚上,朱兆平先去花厅用饭,灵堂里就只剩下潘云和阿诺,阿诺瞧着四处寂静,眼神便落在了潘云身上,不觉脸色微冷,皱起眉来。

    竟然失算了,阿诺捻起了一张黄纸搁进了火盆里烧着,目光阴冷地刮过前面那具黑木棺材,心里还是觉得百般奇怪。她还以为,有了洪氏留下的书信,依着朱兆平那性子,必定会对潘云百般照拂,还有潘云,当初她对那何氏不假颜色,不正是因为她余情未了嘛!

    “小姐,奴婢听说夫人给小姐留了书信?”阿诺原本以为她那算计一算一个准,如今失了算,也只好装着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来。

    潘云看着火盆里红光翻腾,轻轻嗯了一声。

    阿诺忙温声道:“可是夫人还有什么遗愿未曾完成,想要小姐替她办了去?”

    潘云想起洪氏的遗愿,又想起今日里朱家哥哥满身的排斥,不觉脸上腾出羞怒的愠色来,淡淡道:“没有什么遗愿,只是盼着我能好好过日子罢了!”

    阿诺知道潘云这是有所隐瞒,可这会儿她却不能说出她是知道那书信里写得是什么,默了片刻,只好故意装出愁容道:“眼下老爷去了,夫人也跟着去了,独留下小姐一人,以后可要怎么办才好。”

    潘云咬着唇儿想了片刻,说道:“我爹爹在这书院里待了数十年,便是瞧着爹爹的脸面,书院也不会出言驱赶我的,以后咱们照旧住下就是,爹娘给我留了些积蓄,省着些用,足够我以后过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