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兆平虽脑子里抽疼发蒙,可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何婉仪的不怀好意。往那碗黑不见底的所谓解酒汤里瞟了两眼,迟疑片刻,摇摇头道:“不必,我已经好了。”

    何婉仪并不故意强求,只将碗随手搁在小几上,哼了一声道:“爱喝不喝,不喝拉倒,反正头疼的又不是我。”说着扬起下颌,竟是转过身扶着腰慢慢走了。

    朱兆平忽地意识到,昨夜里那两瓶酒,八成是这女人故意怂恿他喝的,他这几天都有事儿,不能得闲偷懒,她这是故意叫他吃罪受苦的。

    罢了,罢了,她总不会起了谋杀亲夫的念头,不如喝上一口试试?

    一伸手,朱兆平将那碗解酒汤就端了起来,搁到唇边,本来准备大口大口喝掉,可鼻端嗅得那阵阵苦涩之味,情不自禁便打了个哆嗦。慢慢凑上前抿了一口,立时目瞪口呆,舌头发僵。这什么古怪的味道,苦嗖嗖麻嗖嗖的,他自落地,还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醒酒汤呢!

    干脆搁回去,待要再要一碗别的,何婉仪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去,给四爷再端一碗甜蜜蜜美滋滋的醒酒汤来,哎,看来宋妈妈这独门秘方,却只有那等绿林好汉才有胆量喝下去了。四爷到底文弱了些,却也不怪他没胆量喝下去。”

    宋妈妈皱起眉,无奈地瞪着何婉仪,可很快,又失笑起来。

    她这个主子自打嫁进朱家来,还没瞧见她这般放松肆意过,倒好似回到了何家,那时候小姐还闺阁待嫁,虽人前装出了一副淑婉贞静的模样,背过人去,却是时不时要耍上些小聪明,逗大家开心的。可这点子小欢喜,从进了朱家的大门起,便消失不见了。

    朱兆平用力地“呸”了一声,这个女人,敢用激将法将他高高驾起来。

    还没等他气够,玉叶已经小心翼翼地端着另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迅速往朱兆平这里瞟了一眼,心里一吓,忙垂下眼睫,小碎步上前将碗搁在茶几上,眼神往之前那碗醒酒汤上瞟了瞟,便伸手要去端走。

    朱兆平立时喝道:“不许拿走!”

    唬得玉叶脖子一缩,忙点点头,转过身逃也似的走掉了。

    朱兆平用力抽了抽鼻子,哼了一声,目不斜视,端起之前那碗味道怪异的醒酒汤,本想着一饮而尽,可是才灌了一大口进去,顿觉五官都扭曲了,好不容易咽下,再要喝上一口,委实觉得艰难。于是端着那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一时间颇有些为难。

    便是这时候,又传来了何婉仪的说话声。

    “我猜着,四爷便是长着熊心豹子胆,也只能咽下去一口,若是要喝第二口,那却是万万不能够了。”

    朱兆平一呆,随即往门外看去,却见半片裙角从门前晃过,仔细一想,正是那女人今个儿才上身的翠色罗裙。不觉哑然失笑,这女人果然是叫他得罪了,不然怎会挖空了这等小心思,故意叫他吃苦头。

    瞅了瞅那犹自一大碗的醒酒汤,他方才明明喝了那么一大口,瞧着竟半点也没少,只是——

    朱兆平“嘶”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东西咽下去后,倒觉肚里头舒坦了许多。于是屏气凝神,狠狠闭上眼又吞咽了一大口。

    果然难喝至极!

    朱兆平又勉强喝了两口,便不肯再喝了,起身去了屏风后,换了一身新衣出来,就见何婉仪翘着小脚,正坐在庑廊下美滋滋地捧着一碗莲子羹慢慢吃着。

    “你倒是舒坦。”朱兆平假意恼怒瞪了她一眼,上前将那碗莲子羹夺过来,两口就喝没了。

    何婉仪瞪着他,见他吃羹如此凶猛,咂咂舌,转头吩咐金枝再给她端一碗来。

    “我可是好心。”何婉仪慢悠悠道:“你自己个儿感觉一下,是不是觉得很舒坦啊?这叫良药苦口,虽不比寻常的醒酒汤滋味甘甜,可保管是药到病除,你看你这幅模样,精神抖擞,目光锐利,不比才刚起身时候好多了。”

    朱兆平无语地看着何婉仪,心说你要是好生劝我喝下,我还当你存了几分好意,不时拿了那话来激他,分明就是不存好心。

    夫妻两个互相对瞪,朱兆平一抿唇,待要说话,忽听下人来报:“四爷,二爷说二奶奶天刚亮就去伺候太太,到现在还没回去,二爷等不及,已经去了五福堂,求四爷也赶紧去看看。”

    何婉仪神色一凛,忙道:“你快去,都要走了,可别闹出什么事情来!”

    等朱兆平慌慌张张去了,何婉仪又招招手叫来了金枝:“你去,往大奶奶那院打听打听,若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赶紧过来回我。”

    等金枝去了,宋妈妈才上前叹道:“奶奶如今自己还怀着身子,朱家的是非就叫他们朱家人自己去折腾,奶奶何必操心,倒累坏了自己个儿,可没人心疼。”

    何婉仪笑道:“瞧妈妈说的,我如今不也是朱家人了?再说了,谁说没人心疼,我可是清楚的,四爷必定会心疼我的。”说着唇角含笑,眼睛看向远方。正是云淡风疏,一派的好风光。

    朱兆平才走进五福堂,便清楚地听见了里头的哭闹声,朱大老爷已经回来了,正扯着嗓子在骂大太太。目光微凝,朱兆平叹息了一声,便提起袍子走了进去。

    邹氏正跪倒在庭院中央,哭得厉害,双肩不住的抖动。旁边跪着朱兆恒,正趴在地上,不住地叩头。朱兆平一看便皱起眉,忙上前拉住朱兆恒,却见他额上青紫一片,已经渗出了斑斑血迹来。

    第082章

    朱兆恒已经磕地眼冒金星, 头昏脑涨,被人一把拽住,便下意识抬起眼看去,见是朱兆平来了, 忽就落了两行泪出来, 哀哀唤了一声:“四弟……”

    朱兆平最是见不得他这等懦弱可怜的样子, 却也清楚, 这样的性子也不是一朝一夕便养成的,他娘刻意压制了这么些年,朱兆恒对他娘的惧怕已经是深入骨髓,跟血水皮肉混为了一体。要想他这个二哥立起来,得寻个没有他娘存在的地方。

    “二嫂。”朱兆平手上用力, 便将朱兆恒提了起来,又向邹氏道:“劳烦二嫂带了二哥回去处理了伤口。”余光往那边犹自争吵不休的夫妻二人瞥了一眼,又低声说道:“屋子里的东西没收拾好便不收拾了,二哥的伤口上了药,你们便赶紧坐车走吧!二嫂再留下几个得力能干的心腹,叫她们收拾余下的东西, 等好了,弟弟再派了人护送她们前去安阳镇寻了二哥二嫂。”

    邹氏泪如泉涌, 感激地话都说不出口。

    朱兆恒喜不自胜,连连点头,也不敢回头再向大太太那里张望, 扯了邹氏起来,便踉跄着往门外走去。

    大太太跟大老爷正吵得你死我活,也没留神庭院中央的事情,周妈妈倒是看见了, 可唇瓣动了动,却是没吭声。

    二爷这一家能离开了朱家,对她家太太来说,不定还是件好事情。

    整个朱家,再没有谁比周妈妈更能了解大太太的心思,大太太变成如今这幅模样,都是大老爷给治的。

    周妈妈满脸焦急地看着那厢愈发吵闹的厉害的两人,心里又焦灼,又难过。

    起先的时候,老爷和太太两个,也是蜜里调油过的。

    周妈妈抹了一把眼泪,不禁想起了那个叫青柳的丫头。老爷变了心肠,就是因着那个丫头的缘故。

    那时节太太已经接连生育了大爷和四爷,老爷在太太身上的用心,已经不比当初了。他的眼睛开始往丫头的身上瞟去,但凡颜色好的,便是不曾得了手,私底下也是叫老爷摸过几把的。

    太太便渐渐起了妒意,可被她劝了几遭,还是忍气吞声,给老爷先后抬了几个通房。随后家里的日子便好过了许多,老爷欢喜太太的贤惠大度,太太见着老爷并不对那几个通房用了真心,不过是贪恋美色,虽不甘愿,倒也能忍耐几分。

    偏偏后来有个得宠的通房仗着颜色好,便不知道自家的嘴脸,嚣张厉害起来,连太太也不放在眼里。于是太太便选了青柳,将她抬了通房,分掉了那个贱人的宠爱。

    本来这也是平常,偏偏老爷得了青柳后,却仿佛收敛了心性,寻常也不往旁的通房屋里去,竟是在青柳的房里,一待便是小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