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夫人亦有同感,她看着这个男人,她十七岁便嫁给他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这漫长的岁月里,她幸福过,也失望过,伤心过,也欢喜过,如今都归于平静,她亦觉得这样的结果,很是不错。

    “好好照顾老爷。”何夫人交代完,便跟何婉仪携手而去,路上,便碰见了朱兆平。

    朱兆平先是作揖见礼,随即问道:“岳父的身子如何了?”

    何夫人有些疲倦了,便拍了拍何婉仪的手:“你同他说,我先回去歇着了。”

    等何夫人离去,朱兆平上前扶住了何婉仪的腰,夫妇两个返身又去了书房,看望已经疯傻的何老爷。

    何老爷什么都记不得,偏偏还记着何夫人的闺名,不时叫喊一声,不是说要带着何夫人出去赏花,便是要带着何夫人一同看戏作画。

    朱兆平听得心里难受,又被何老爷的深情感动,才要说话,转过脸却不意看见了何婉仪神色淡漠的脸,心中惊诧,不禁问道:“你如何竟冷静如斯?”

    何婉仪不禁挑起眉,瞧了瞧朱兆平,猜度了一番,微笑道:“为何不能冷静如斯?”

    朱兆平指了指何老爷:“岳父一番深情,实在叫人感动。”

    何婉仪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慢慢道:“这话说得不公正。若是真深情,他又如何会落到这番田地?那柳姨娘固然可恶,可她的野心和不甘,还不是被他纵出来的?若他一心珍爱我娘,柳姨娘又哪里敢跟我娘叫板儿打擂台,不过是恃宠而骄罢了!”又叹道:“也是冤孽,我娘原以为是个善缘,结果到了最后,却结出了这么个苦果来。”说完这话,顿时没了说话的兴趣,摆摆手便扶着玉叶走了。

    朱兆平沉默地看着何婉仪慢慢离去,面上还瞧不出什么,心里却是惊诧得厉害。他自然清楚,人心多变,便是有了个好开始,也不见得就会有个好结果,可这对儿母女,待他这岳丈却是出乎意料的冷淡。他虽知道,这几年来岳母和岳父的感情已然不复当初,可冷漠成这幅模样,倒真叫他震惊了。

    这般想着,朱兆平又去看向了何老爷。何老爷正手里拿着枕头哈哈大笑,嘴里说道:“阿宁,你看你看,我给你采了很多漂亮的花呢,你可喜欢?”

    阿宁,是他那岳母,何夫人的闺名。

    到了夜里,夫妻两人在何家住下,朱兆平没忍住,又跟何婉仪说起了何老爷的事儿。

    “我瞧着岳父可怜了些,若是岳母能够贴身照料,想来哪一日金石为开,岳父不定就醒了。”

    何婉仪淡淡瞟了朱兆平一眼,没说话。

    朱兆平见她脸色不太好,虽不知为何,却也明白,这不好,约摸是因着他方才那话的缘故。

    “呃,我可是哪里说错了?”朱兆平小心问道。

    何婉仪将手里的香膏子在手背上推开,垂下眼睫慢慢道:“你自然是没错的,只是,也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愿意做个痴心不二的痴情女子。你好的时候伤我气我,现在你有事了,我便要挖心挖肺待你好吗?那我之前受的那些苦楚呢?便白白受了吗?四爷,你那话说得何其不公!”

    朱兆平沉默良久,说道:“话虽有理,可到底夫妻一场,这般作为,未免叫人心寒。”

    何婉仪一声冷笑:“心寒?那女子心寒便不是心寒了吗?依着你的说法,我爹好的时候,冤屈我娘,又给妾侍撑腰,给我娘气受,如今他被妾侍打坏了,我娘便要不计前嫌,去伺候左右吗?便那里躺着的是我爹,这样的话,我也万万不会同我娘说的,我要说了,我娘的心必定是要痛死的。”

    夫妻两人话不投机,何婉仪拉着脸先睡了,也不去理会朱兆平。

    朱兆平孤身坐在椅子上独对青灯,想了很久很久,末了,他暗自下定决心,不论如何,他自己是绝对不能落到这个境地的。

    因着昨个儿说了那回话,何婉仪心里怄了一回,便不愿意理会朱兆平。偏朱兆平却觍着脸靠上前来,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显得格外亲昵。

    何婉仪受不住,在朱兆平又凑上前来的时候,便一把推开他,嫌恶道:“你今个儿发的什么疯症?叫人怪腻歪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朱兆平挨了一回刺,也不以为意,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懒懒道:“我这不是不想落得岳父那样的下场,正用心讨好你呢!”

    何婉仪冷笑道:“你可别这么说话,你的讨好,我可受用不起。”想了想还是心里不忿儿,说道:“我倒不知道我爹落得什么下场了,不过我娘每日里少去了两趟,也没叫他受苦受罪,怎的叫你说来,倒好似我娘虐待了他一样,以前没发现,你这人真是尖酸刻薄得很。”

    朱兆平又被刺了一回,沉默稍许,说道:“我也没旁的意思,就是觉得,岳父瞧着怪可怜的。”

    何婉仪将手边儿的茶碗一推,转过身摆出一副吵架的姿势,说道:“你这话究竟甚个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朱兆平忙笑起来,哄道:“你别急别急嘛,我就是随口一说,没甚意思。”

    何婉仪怒道:“什么没意思,你分明就是在指责我娘,我倒不知道了,我爹成了这幅模样,难道还是我娘害的不成?你脑子清楚点,是他非要生儿子,是他自己纳了那女人做妾,也是他给那女人撑腰,叫那女人跟我娘叫板。如今他跟那女人闹掰了,那女人疯了拿东西砸他,他成了那副德行那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娘跟着受罪就不说了,到头来,还要被苛责。我知道人心都是歪长的,可也不能昧着良心尽说些叫人心寒的话。”

    说着站起身,朱兆平要上前来扶何婉仪,被何婉仪一把推开。

    “你走远些,我可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人!”何婉仪失望地转过身,叫了玉叶进来,便往何夫人那里去了。

    朱兆平讪讪地收回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慢慢坐下。

    他自然清楚自己这两日说的话实在不该,若是他那岳父不曾嫡庶不分,宠妾欺妻,那妾也生不出这般大的胆子,可心中仍旧觉得,若是岳母能待岳父好一些,未免不是一段佳话。

    等着何家这事儿安置好,何婉仪便坐了马车,跟着朱兆平一道回了朱家。一路上,任凭朱兆平说什么好听话,何婉仪只充耳不闻,最后朱兆平无奈,只好弃马坐车,跟何婉仪面对面儿,想要再聊一聊。

    何婉仪一看见他嘴动便心烦,摆手道:“你不要说话,我听见你说话便要心烦。”

    朱兆平无奈道:“何必呢,咱们求同存异不成吗?”

    何婉仪哼道:“不成,这事儿黑就黑,白就是白,你少糊弄我,我不吃你这一套。”

    朱兆平又叹了叹:“你说我这不是盼着岳父岳母能和好如初吗?”

    何婉仪道:“拉倒吧,莫说我爹已经傻了,便是没傻,也断然不能和好如初了。”

    朱兆平道:“为甚?”

    何婉仪瞧了他一眼,忽地拔下簪子在桌面上用力划出了一道印子:“你看这道划痕,你可能叫它恢复如初?”

    朱兆平看着那平整光滑的桌面上横空出世的那一道划痕,心中一动,忽地就全明白了。

    所谓那些破镜重圆的,便是圆了,也并非是以前的那个完整无暇的圆。心头的伤口随着时光的流失也会变淡,然而,却永远不会消失了。

    第092章

    到了朱家, 何婉仪先去见过了大太太。

    大太太近些日子已经好了许多,许是经过了这一场病,性子倒比以前温和了一些,只是目光言语仍旧带了几分苛责, 对何婉仪不冷不淡的, 倒对窦氏多了几分好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