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圆桌摆在两人之间,坐在何伟远对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他脸色黝黑,皱纹密布,没有丝毫的富贵气派不说,甚至连江湖客的凌厉之气也没有,看着就像是个久经风霜的老渔夫,不过他在好似世家子的何伟远面前没有丝毫的局促紧张,反倒是谈笑自若。

    “每年都要带着儿郎们过来叨扰何会主,真是过意不去。”

    何伟远笑着摆手,何家庄的人如果看到他这个表情,肯定会吓得跌倒,什么时候何庄主能这么和气待人了。

    “自家兄弟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我这里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人,也就是徐兄弟你们过来才热闹些,我巴不得你们来呢!”

    两人相对大笑,笑声停歇,被称作徐兄弟的那位一指桌边摆着的二十个小木箱,开口说道:“按照往年的老规矩,何会主点完了银子,我这边的差事也就了了,再住一天就回山东,那边也该准备过年的事情了。”

    何伟远笑着点点头,弯腰拿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木盒,看着颇为沉重,要双手才能拿稳,何伟远递过去说道:“给弟妹和侄女的小玩意,这也是往年的老规矩,徐兄弟点看下。”

    “总是让老哥操心。”那徐兄弟称呼变得更亲热了些,伸手接过木盒,那边何伟远双手,他单手就稳稳拿住。

    放在桌上打开,屋中立刻明亮几分,木盒里都是金饰,雕工纹样什么的只能说中等,但成色和份量却是实实在在,八十两只多不少。

    这位徐兄弟脸上被金光映照,露出了些迷醉的神色,随后这迷醉变成了不舍,在那里犹豫了下,伸手拿出一个金镯子,然后把木盒递了回来。

    何伟远满脸错愕,也不伸手去接,只是问道:“徐兄弟这是为何,不认我这个老哥了吗?再这样,老哥可是要生气了!”

    那徐兄弟手就那么稳稳举着,脸上却浮现出苦笑的神色,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会,何伟远脸上的客套笑容消失不见,漠然的伸手接过。

    就这么沉默片刻,那徐兄弟沉吟了,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何会主,这些年你做的一直不错,兄弟这边承你的情,山东总坛那边也记着你的功劳,不过明年章程就要变了。”

    何伟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口。

    第0181章 真是好酒

    那徐兄弟却自己拿起酒壶倒了杯,把酒杯放在鼻尖闻闻,叹气说道:“这绍兴的花雕味道厚,可爷儿们奔波在外,还是要来两口烧酒暖身子,以往何会主你这边的酒做得厚道,下料足,不掺水,河上、湖上还有沿路的人都爱喝,可今年你们徐州又出了那个什么汉井名酒,偏生还让河上的兄弟们喝到了那酒的确是好,赶得上山西那边一百几十文一斤的上等货色了。”

    这边徐兄弟感慨,何员外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不过很快换上笑容,开口说道:“那酒的确不错,我这边也备了些,来人,换汉井名酒上来。”

    外面答应了声,没多久就有下人拿着酒壶进来,何伟远给对方斟满,那徐兄弟先是闻闻,然后一口喝下,哈了口气感叹说道:“这才是爷们喝的酒,这时候风跟刀子一样,一口酒下去,浑身都热了。”

    何伟远脸色又是阴了下,还没等他恢复掩饰,对面的徐兄弟直截了当地说道:“老何,何老哥,教里的事情不去说了,兄弟我说几句私话,我经办这趟差事差不多十五年,没你老哥的照应,咱们水上陆上也不会走的这么顺畅,更别说因为这趟差事,我们徐家有了今日的位置,于公于私,兄弟我都该照应你何老哥。”

    话说到这个地步,何伟远反倒不出声了,却给自己倒满了一杯,抿了口放下杯子,沉默的摇摇头,过了会才开口说道:“的确是好酒。”

    “可交情归交情,这汉井名酒已经出来,已经被教中兄弟们喝到,而且河上不少人已经知道,有这好酒在,而且价钱差不了许多,谁还会喝何老哥你这不太好喝的土烧。”这徐兄弟继续说道。

    何伟远无力的笑了笑,摇头说道:“鸿举老弟,这土烧本来上不了大席面,老哥我在家都是喝山西那边的烧刀子和绍兴酒的,你说的也没错,这劳什子汉井名酒味道的确不错,我都觉得好。”

    徐鸿举点点头又是说道:“好酒价钱又不太贵,河上陆上这么多人知道,我这边要不去采买贩卖,肯定会有别的人去,到时候别人赚到银子,兄弟我这边赚不到,山东那边怎么看,教里怎么看,我兄长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容不得这样的闪失啊!”

    何伟远刚要说话,那徐鸿举从座位上站起,抱拳作揖说道:“何大哥,这次真的对不住了,兄弟和大哥打声招呼之后,就要去徐州城那边谈这汉井名酒的事情了。”

    “快坐下,快坐下,鸿举你这么折腾,这不是和我见外了吗?”何伟远脸都扳了起来,连声说道。

    徐鸿举看到对方神情真诚,语气真挚,这才落座,何伟远这次脸上却换了表情,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我这边来卖这个酒……”

    这边欲言又止,徐鸿举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做这酒的小爷不简单,在邳州那边都能听到他的名号,想要包销不那么容易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笑了起来,徐鸿举端起酒杯说道:“老哥你若能卖这个酒,咱们兄弟们当然一切好说,我听说这酒用得可是高粱,那稀烂贱喂牲口的粗粮能值几个钱,和米麦这么一倒,利实在太大了!”

    何伟远突然又说道:“如果没有这汉井名酒,是不是也只能喝何家庄的烧刀子?”

    徐鸿举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连连点头说道:“河上的爷儿们也没那么娇气,有好的喝好的,没好的,怎么不是将就。”

    何伟远笑着给徐鸿举斟酒,然后又把被推回来的木盒递了过去,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拿着,明年肯定还是咱们兄弟做生意。”

    “哦?老哥你有这么大的把握?那小弟可不客气了。”徐鸿举话里有话的说了句,笑着接过木盒。

    接下来就是宾主尽欢,下人进来添了几次酒,何伟远喝的很节制,那徐鸿举差不多一个人喝了一斤多下去,这汉井名酒可是实实在在的烧酒,酒量再大,也是要酒意上头,晕乎乎的被两个粉头搀扶出去休息。

    屋中只坐着何伟远一个人,有下人想要进来收拾,探头看了下觉得不对,又急忙的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何伟远突然抓起手边的青瓷酒壶,猛地摔在了地上,瓷片碎了满地,外面两个带刀的青壮汉子急忙推门,然后又急忙退回去。

    “学智……”屋中传出吆喝。

    一直等在外间的周学智连忙整整衣服,快步走了进来,他只做看不见地上摔碎的酒壶,上前说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淮安府那边的人还在庄子上住着吗?”

    “回老爷的话,都在外庄宅子上住着,有五十个人看着那边,出不了事。”

    主仆问答两句,本来已经恢复镇定的何伟远脸色又阴沉下来,开口说道:“五百两银子就请了这么一帮废物,动刀子的能耐都没有,见面就跑。”

    周学智脸色僵了下,缓声解释说道:“老爷,城内那酒坊的护卫小的也去看过,的确是虎狼之士,隐约有点武将亲卫的架势,淮安那些人不敢硬碰也难怪。”

    何伟远脸色更不好看,在那里沉默了好久,才抬头说道:“学智,你把那帮人的头目带过来,我有件事让他们去办。”

    冬日天寒地冻,不过地里农活结束,临近腊月,很多人都在忙碌过年的事情,街上的闲人反而多了,货场周围也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原本已经把围墙修起来,可招募的人员增多,暂时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那围墙就成了阻碍,训练都要分批进行,原本石满强和吉香还有些舍不得,不过赵进干脆利索的做了决定,拆掉围墙,保证训练。

    没有墙壁的阻碍,闲人们也可以尽情观看,虽说训练枯燥,可总比发呆闲坐强,还有不少孩子跟着比划,弄得好似集市一般。

    酒坊那边的防御大大加强了,赵进和伙伴们每晚必定有两人在那里值班,家丁的数量保持在六十人左右,连不当班的工匠和伙计都有三十个待命的,当然,这些做活的人不用出去打,但要随时准备放哨和灭火。

    花了这么大力气戒备防御,事情的发展还真和赵进的预测一样,或许敌人觉得自己招数用尽也没有一点效果,所以放弃了骚扰和攻击。

    一直到腊月初,飘香酒坊都安静无比,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事端,虽说大家松了口气,但也让众人很不舒服,好像憋足了力气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空处,让人不爽利的很。

    无事总归最好,绷紧了弦的家丁们开始放松下来,重新把重心放在了训练上,而且刘勇布置下去的探子们回报,最近酒坊周围探头探脑的人少了,最多的反而是过来看个热闹的本地闲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