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进伸手拍了拍王兆靖的肩膀,低声说道:“对敌慈悲,就是对己残忍,他们罪有应得。”

    王兆靖愣了愣,赵进既然放低声音,对他来说就不是训斥,而是讲述道理,他沉思一下,点点头又是回去。

    把这些人捆绑好,赵进选了两个看起来格外害怕的仆役,叫上周学智夫妇一起,去搜何家大院里面的隐秘地方,这样的人物,院子里肯定有些机关暗室。

    果然不出赵进所料,夹墙、地窖、地道都被找了出来,但却没有人藏在里面,原因很简单,赵进他们冲入的太过突然,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而且何家这边,地窖、夹墙这样的隐秘地方,只有何伟远一个人知道,家人仆妇们只是隐约有个判断,平时也不敢去找,现在为了戴罪立功,指点方向出来,家丁们仔细搜寻,就找出来了。

    人没有找到,收获却不小,金子银子铜钱杂七杂八的堆起来,差不多有一万三千多两,按照周学智的交待,这些银子不仅仅是何伟远的私财,还有些要给出去的好处,还有给山东总坛上供的香火,这两笔都是大钱,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成色不错的铜钱。

    除了现钱之外,在库房里居然还有上千匹绸缎,尽管大家都不太懂绸缎成色,可看花纹光泽估计是上好的货色,绸缎边上还有十几个箱笼,里面放着的都是各式南货,还有几袋子香料。

    靠墙的地方则是有三层的木架子,上面都是用草袋子包括着的瓷器,仓库不过三间平房,里面装着的东西五花八门,也值个几千两银子。

    解释这些东西的时候,周学智迟疑了下,但还是知无不言,这些都是赃物,何伟远身为土豪,窝赃销赃也是本行之一,这在江湖上还有个说法,叫做“窝主”。

    大凡在交通方便的村镇,土豪都有这个副业,各路盗匪的赃物都会汇集到这边,坐地的土豪窝主低价收进,再用相对高的价钱卖出,利润极为丰厚。

    徐州城虽然凋敝,但紧邻黄河,距离运河也不远,更是陆路枢纽,过路商旅不少,劫财害命的强盗也不少。

    钱财点过去,又在地窖里取出来了各式兵器,雁翎刀二十把,朴刀三十把,长矛六十根,弓十张,箭千余支,然后还有棉甲十身,锁子甲五身,这些也都保护的非常好,让赵进没想到的是,除了这些之外,居然还有两杆火铳,尽管这火铳制造的颇为粗陋,连枪管都不怎么直。

    这些兵器也保存的很完好,按照周学智的话说,几次黄河泛滥,何伟远第一着紧钱财,第二就是这些兵器了。

    让大家没想到的是,钱财、赃物和兵器都保存的很不错,那些关于闻香教的神像、经文、标志、符咒之类的却在一个偏院里,看着都很破旧,这个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隐蔽,根本就是不用心。

    “何老……何老贼入教是为了求个助力,那里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不过是借此控制这一片的教众,他也是进学有过功名的人物……”周学智解释了一番。

    第0200章 寻根究底

    但不管新旧,有了这些东西就已经可以给这何伟远定下大罪,有明一代,对民间教门控制的最严,稍有牵扯就是千刀万剐的死罪,不过虽有严刑酷法,可明时民间教门却最为兴盛,这也是讽刺。

    最有价值的却是一份名册,何伟远到底是读书人出身,一切喜欢用文字记录下来,徐州城内大小传头的名字和住处都在上面,由此可见,何伟远对闻香教的态度也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他被抓,别人靠着这份名册就可以把徐州的闻香教众全部抓获,这么要紧的东西,何伟远甚至没有用暗语去写。

    藏钱藏兵器的地方都是下人仆妇们告诉的,周学智却找到了名册和账本,按照这个周学智的态度,账本明显是更重要的东西。

    账本上同样没什么遮掩,进项写的是米麦,出项则是酒,周学智拿到这些账本后,脸上居然有些惊喜的神情,弯腰低头的对赵进说道:“大老爷,这里面就有一座金山!”

    “金山”这个词,赵进开设酒坊后听到太多次了,听这个没什么风骨的周学智说起,他只是淡淡点头,示意对方解释。

    “……大老爷,何家酒上赚钱,但粮食上赚的更大……”

    何伟远的第一句话倒是让赵进有了点兴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飘香酒坊的钱也赚在这价格低廉的高粱上,难不成何家也有这个诀窍,但没有自家那法子,何家做出的酒想要能喝就不能用高粱,米麦豆三项,用什么也不会有这么大利润。

    “……北上运粮的漕船,那些漕丁靠水吃水,每年都有大量的漕粮弄出来,这些粮不少都拿来跟何伟远换酒,上好的大米卖出个高粱价钱,然后折算成酒价……”

    听到这个,赵进倒吸了口凉气,一石米如今要卖到一两银子,铜钱要一千两百文,这居然卖成了高粱价钱,差价足足六倍,折算成酒价,等于又赚了一道,自家一斤酒差不多十倍利润,这何家的酒恐怕也有差不多的利润。

    “……可年前漕上的人在隅头镇喝了大老爷你们的酒,粮食什么的要靠漕丁弄出来,他们觉得好喝了,自然不会去喝何家的酒,而且大老爷你们的酒价钱更低,所以那边采购的大宗就要转到你们那边了……”

    其实何家的宅院才搜索了一大半,但说到这些,赵进索性停住不走,专心询问。

    “那边是什么人?”

    “回大老爷的话,那边是闻香教山东总坛的,据说还是很大的人物,不过何伟远每次款待,小的都只能在外面等候。”

    “既然都是闻香教众,你们这么多年利益纠缠,为什么还要根据价钱口味选择?”

    按照道理的确是物美价廉的货物好卖,但实际中,质次价高的也有市场,这里面的猫腻古今中外都一样,赵进不信那个什么总坛的人物会出于公心。

    听到这个,弯腰回话的周学智苦笑了声回答说道:“小的虽然不知道内情,可大概的也能猜到,漕丁中信教的人极多,他们本身就是教众兄弟,南北行船,来往要论月计算,需要喝酒来解乏排解,酒坊里的酒,大部分都是漕丁自己喝掉了,他们自己弄得出粮食,如果有更好的酒,他们自己就去换了喝,根本管不了,所以只能顺应民意了,不然那边就赚不到钱,谁会管何伟远死活。”

    赵进长吐了一口气,听到这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摸清楚了,自己不知不觉间得罪了人,断了这何伟远的暴利财路,而且这漕粮换酒的生意马上就要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断了财路是一方面,如果夺了飘香酒坊,那么何伟远的暴利会更加惊人,这一反一正,生死攸关,巨大利益,双方面作用下,这何伟远铤而走险,然后有了现在这个局面。

    赵进在那里沉吟,周学智小心翼翼的观察,他把这个当成自己的机会,尽管何伟远在关键核心的事情上瞒他,可周学智还是千方百计的打听到了不少东西。

    周学智当初打听这个,是想拿来自己发财,可现在说出来,却是用来保命了,这等要紧的事情,何伟远一向不让人知道,各个环节彼此间隔,收粮、卖粮、做酒、运酒的各方面都是不知道其他环节做什么,周学智认为何家庄上下除了何伟远之外,也就是他能知道个大概,知道怎么运转。

    这么大的一注生意,而且可以天长地久的做下去,现在就自己能够运转,拿出来做交换应该能够保命。

    看着赵进神色有略微的缓和,他又是跪在地上,恳切无比地说道:“大老爷,小的愿意把这一切都告诉大老爷,愿意为大老爷做牛做马。”

    “想活命吗?”赵进淡漠的语气让这何伟远浑身冰冷,他能做的只是点头。

    “你去衙门招供,把何伟远信奉闻香教所作的伤天害理之事全都招供出来,那些塑像神符什么的就是证据,人证物证口供,你要把这个办成铁案,能做到吗?”

    周学智身体剧烈颤动了下,瞬时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开口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大老爷,爷爷,这是杀头的罪名,小的都说了,也免不了个斩立决,小的对爷爷还有用。”

    赵进低头瞥了他一眼,冷声说道:“何家庄盯了我这么久,想来你也知道我做事做人的口碑,你信我就能活,不信就得死,自己权衡吧!”

    周学智身子颤抖了一会儿,看着好像要崩溃的时候,却挺直了身子问道:“大老爷,小的若是照做,小的妻女性命能保住吗?”

    “只要她们不乱来,就能活命!”赵进回答的很简短,说完后转身出了门,随即进来几名家丁将周学智捆绑起来。

    接下来还是搜到不少东西,不过和前面的收获相比就算不得什么了,比如说何家庄里面的田契和房契,还有不少收租收账的条子,这些东西手里有刀就能收上来,没刀就什么也不算,在赵进手里,这当然能变成现银。

    午饭就是在何家吃的,何家庄的其他住户也发觉何家出事了,可看到外面那些拿着兵器的壮丁,谁也不敢多说话,何况午饭时分,在城内又有捕快过来,有官府的人出面,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何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装到了大车上,所有可以算作信奉邪教证据的东西也都被带走,名册和账本放在单独一辆马车上,由刘勇和吉香看守,至于何家上下也都是被捆着带走,真正行动不便的老弱也给了一辆马车。

    赵进没有在何家庄留什么人,因为这里距离城内太远,万一有事顾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