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子,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寺内的机密事,大都不让我参与,我手里能拿出来的银子不超过五千两,赵公子未必会看在眼里,但我能给赵公子的却不止这么点,我想把云山寺送给赵公子!”如惠和尚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如惠盯着赵进,态度极为的真诚,这话说出,屋子里跟着安静了下,很快赵进就笑着说道:“有人送生辰纲给晁盖,然后晁盖自己还要带人去抢,然后被官府破家,上山落草,你空口白牙的说送给我,还不是要我真刀真枪的去拿,你动动嘴,我们兄弟们却要流汗流血。”

    对赵进带刺的言语,如惠和尚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徐州一州四县,凡是差不多的好地方都是云山寺的产业,凡是有身份的人物和云山寺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赵公子少年英杰,想要在徐州做大事,有大局面,肯定要被这云山寺束住手脚,如果拿下这云山寺,云山寺有良田万倾,有人丁过万,金银钱财更是无数,有了这些,赵公子方能一飞冲天,到时盘踞徐州枢纽之地,号令一方!”

    这番话气势十足,陈昇、吉香都听得双眼发亮,赵进却打断他说道:“如惠师傅,你怎么说的好像我要造反呢?”

    “造反”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又是安静,除了赵进之外,其他人脸上都有诧异神色,如惠和尚也下意识的解释说道:“赵公子说笑了,贫僧怎么敢妄言造反谋逆这等诛灭九族的大罪,贫僧只是说赵公子拿下云山寺,可就是能保兴旺百代的家业啊!”

    赵进点点头,他心里有些尴尬,众人都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是禁忌,刚才那对话有些冒失了,赵进的表情倒是很正常,淡然问道:“就算你说的没错,但拿下来也是凭着我们兄弟几个自己拿下来,这个‘送’怎么讲?”

    “赵公子,云山寺从小到大,从当年山间草棚到今天这个局面,差不多已经一百二十年了,几经兵灾战火不倒,虽说寺内腐败不堪,可盘根错节,方方面面都有极深的联系,就算赵公子你们强力夺取,可那么大地盘,那么多产业,那么多人,赵公子你就能确定他们各个心服口服?到时候恐怕处处乱局,但有贫僧在,贫僧靠着先父的威望和这些年自己的经营,就可以给赵公子一个完好无损兴旺发达的云山寺。”如惠和尚侃侃而谈。

    “原来如惠师傅是想要借鸡生蛋……”赵进笑着说道,如惠看着自己说服无效,刚要继续开口,却被赵进摆手制止。

    赵进脸上笑容淡去,沉吟着说道:“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有你比没你总要多费些力气。”

    听到这句话,如惠和尚脸上浮现兴奋神色,知道自己说服了对方,赵进沉吟一句之后,盯着他说道:“说归说,要赵某这么相信也不可能,高粱换酒,云山寺占的便宜太大,以后高粱再加个两成,另外,云山寺从上到下,有什么样的力量,各自有什么样的责任,姓甚名谁,有什么隐秘事,我都要知道,做完这些,咱们再谈今后的合作!”

    话说到这样的地步,明白人也就都明白了,任你如惠和尚说得天花乱坠,也要先完成赵进这边开出的条件。

    但能到这样的地步,如惠和尚也是足够高兴,他站起身合十为礼,开口说道:“既然赵公子吩咐下来,贫僧一定照办,若真有将来那一日,贫僧还要托庇在赵公子之下,先行拜见了。”

    不管怎么说,赵进接触了这么多的人,这如惠和尚有辩才,有逻辑,而且风度翩翩,让他想起当年的一些所谓商务精英,赵进还是愿意和这个人打交道,但有了最近这么多次教训,小心谨慎是一定要的。

    其实今日谈定的只有一件,那就是高粱换酒的交易继续执行,云山寺加两成的数量,其余的都是要看彼此的今后如何做了。

    如惠心满意足的告辞,临出门前却笑着说道:“赵公子,李顺从小就跟着薛晓宗一起玩闹,直到大了还是言听计从,再说了,城内云山寺的事情,李顺那里能做得了主。”

    送走如惠,回到屋中坐下,大家一时间都无话,到最后还是赵进笑着开口说道:“不要小瞧了别人,天底下,没谁是简单的。”

    陈昇沉默着点点头,安静一会开口说道:“现在谁也不会在城内翻天了。”

    身为云山寺方丈的儿子,那薛晓宗等于是云山寺在城内的总管,既然那李顺对他言听计从,勾结何伟远,官道设伏,谋夺酒坊的一系列举动,这薛晓宗就未必不知道了,甚至还可能参与了谋划,而赵进他们还以为对方胆小如鼠。

    不过陈昇说的也没错,以赵进他们现在的手段,城内的确很难掀起什么风浪来了。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正月十七的一大早,赵进和朋友们早早出门,在孙家外面等候,按照孙甲的说法,今日就要带着孙大雷的遗体去邳州了。

    没多久,孙家大门敞开,一辆拉着棺材的马车缓缓而出,孙家人坐在后面的大车上,在外面还能听到车厢里面的呜咽抽泣,孙大雷的父亲孙甲向外看了一眼,对赵进他们点点头,双方就这么沉默着一同出发。

    他们这一行人到东门的时候,城门才刚刚打开,按照礼节规矩,赵进他们也应该送出城外五里,要是按照他们之间的关系来算,送出三十里,甚至送到邳州都是应该。

    但孙甲却下了马车,无论如何不让赵进他们继续送了,他说得很实在:“盯着你们的人太多,这城外不安全,等能确定平安无事的时候,来邳州看看大雷,给他上炷香,大雷这孩子就怕孤单,总爱朝着人堆里走,也是我和他娘在外面做生意,不怎么着家……”

    越说声音越低,车厢里的哭泣声也大了起来,孙甲自失的摇摇头,清清嗓子严肃说道:“你们都是大雷的好兄弟,一定要保重自己,若是当大雷是兄弟,认我这个叔父,就不要出城了。”

    赵进等人彼此看了看,都是默默点头答应,孙甲长叹一声,上了马车继续赶路了。

    正月的清晨依旧寒冷,赵进几个人却好像没有什么感觉,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远去,太阳升起,进出城门的人开始多起来,尽管认识赵进他们的人不多,可看到他们的穿着气势,大家都是下意识的绕开走。

    视野中的马车越来越小,突然间,陈昇高声喊道:“大雷,走好啊!”

    赵进浑身一震,视野瞬时模糊,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好像孙大雷正在远方,此时是别离那一刻。

    第0217章 教头

    转回到城内的时候,众人眼圈通红,不过眼泪已经擦干,对他们来说,孙大雷的战死会记在心中,但这件事却已经告一段落。

    只是那日激战中战死的不仅仅是孙大雷,赵进和伙伴们回到货场后又是换上了一身素服,不仅仅是他们,家丁们都是腰系白带,头扎白布,除了在酒坊和赵家值守的人之外,其余的都来到了这边。

    在货场前面的空地上摆着二十具棺材,十九名家丁和车夫的尸体摆放其中。

    灵案香烛都是齐备,至于念经做法事的僧人,已经来了一次,第二次也是方便的很,正在那里敲动法器,念诵经文。

    货场上哭声震天,这些死者的家人在家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可在这样的场合下,又怎么能压住撕心裂肺的悲痛,列队肃立的家丁们各个含泪,不时的抬手擦拭,对他们来说,同样是朝夕相处的朋友兄弟离去。

    在这样的气氛中,货场周围却又有不少人远远张望,连墙头和树上也有人,正月里闲人格外多,对这边好奇的人也格外多,听到动静这么大,太多人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为我们而死,如果没有他们,弓箭就会落在我们身上。”赵进肃然说道。

    一干伙伴们神情严肃,跟在赵进后面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出来后,货场上的哭声安静了下,随即又是抬高。

    赵进他们走到灵案之前,由赵进领头,众人躬身拜下。

    过程很安静很严肃,却表达出足够的敬意和肃穆,场面一时间安静,连闲人们的小声议论都停下来了。

    等赵进他们礼毕,嚎哭声却又大声响起,“儿啊,没了你家里怎么办!”“你这一走,谁给你和我爹养老……”

    这些死者的家属在痛哭,边上的闲人们却议论起来。

    “……真是可怜,孩子说没就没了……”

    “……没准还以为跟了赵进这样的英雄能享享福,谁能想到遇到这样的大难……”

    “……认倒霉吧,这都是签了卖身绝契的,他们现在就算是赵家的奴仆,又不是赵家杀的,只能认了……”

    议论声嚎哭声交织,让整个的训练场内外嘈杂异常,赵进扬手比了个手势,那边张虎斌、鲁大和李五三人带头,开始把长矛顿地,长矛末端敲击地面,发出“碰碰”的响声,他们开始,其他的家丁也都照做,百余人长矛顿地,又是整齐无比,发出的声音好像大鼓敲击,听到这个,不管是死难家丁的亲属,还是外面看热闹的闲人,都是安静了下来。

    赵进走到那些亲属的面前,这些家丁的亲人们停止了嚎哭,有些胆怯的看着他,赵进心里清楚,刚才这些家丁亲人的哭喊未必是无心之语,他们也想要一些补偿,赵进当然听不到外面闲人们的议论,但他也知道规矩,家丁家奴身亡,只要不是主家谋害凌虐,那就没有一点关系。

    “这二十个人表现的都很勇敢,都是站着死的,都是好汉!”赵进扬声说道。

    货场里外都安静下来,即便外面的闲汉们听不清楚,也极为好奇这边到底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