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下来,赵字营所有人中,赵进可以说是睡眠最少的一个,劳累忙碌却丝毫不少,昨天下午那短暂的休息根本没让他恢复过来,走出院子后,直接坐在了院门前的台阶上。

    刚才在院子里,总感觉自己在徐州城内某大户人家的宅院里,出了院子,才意识到身在云山寺,院内院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让赵进觉得有趣的是,云山寺内现在仅仅是略有喧闹,根本没有预想中的混乱崩溃,没有到处乱跑的和尚,也没有硝烟和哭喊,可能是自己来的太早,寺内没什么武装力量,自己及时控制住了几个要点,戒律院那边算是武力,仓库那里的兵器随时可以将一般僧众武装起来,而钟鼓堂则是发出信号的地方,这两个宅院是整个云山寺的核心,控制了这几处,云山寺没办法求救,没办法组织起来,也就成了一盘散沙。

    前面脚步声响,赵进抬头看了一眼,家丁们也是稍作戒备就放松了警惕,因为是刚才出去的那些僧人带着分散各处的家丁们回来了。

    “……戒律院的和尚们还在睡觉,直接捆起来……”

    “……库房那边起了冲突,杀了两个人之后都老实了……”

    “……钟鼓堂那边没人驻守……”

    “……各处大门小门都已经关闭,和尚们都被劝回了屋子等待……”

    各处的动向很快由家丁们传回,赵进点点头,他瞥了眼边上忐忑不安的几个僧人,今天这么顺利的关键应该就是这些僧人,核心可能是如惠埋下的钉子,更多的可能仅仅是对圆信如难他们不满,但有了这些人的帮忙,整个云山寺的底细他就可以一清二楚,这么多僧人也能够安抚下来,没有那种彻底的崩溃混乱。

    说起来,今日这么顺利的功臣应该就是如惠,赵进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笑容。

    可布袋套在头上,赵进的表情谁也看不到,家丁们肃然站立,而同来的僧人们愈发的不安,昨夜谁也想不到云山寺会有今日的巨变,今天天亮以前,大家都觉得方丈圆信和如难一干人在云山寺还是会天长地久,没曾想今天一帮带着头套的人冲了进来,然后如难死了,圆信也被抓了起来,现在正在全寺搜铺圆信和如难的党徒。

    亲信如惠的,这些年不得志的,都或多或少的猜到自家可能要翻身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安,一来因为这伙凶徒手中的兵器,二来大家都有个感觉,这事过去,云山寺恐怕也不会像从前了。

    “把该抓的人抓完后,让真智到我这里来,还有你们现在准备四百人份的干粮和热汤。”赵进缓声吩咐道,僧人们彼此看了一眼,又有两个人快步跑了出去。

    赵进打了个哈欠,用手隔着布袋狠狠揉了揉脸,疲惫和睡意让思维都不那么顺畅,过了会赵进开口问道:“这时候香客多吗?”

    “……现在还没到佛节时日,没什么人过来,虔诚的也都是去临近下院……”

    以云山寺这个做派,想必平常也不会有太多平民百姓上来求神拜佛,就算偶尔来几个,看到大门紧闭,也只会悻悻回转,自己行动被发现的可能也少了很多。

    周围总算听到了纷乱和喧闹,而且还不是从身后院子里传出来的,真智领着人全寺搜捕,如果还是处处安静,反倒诡异了。

    没过多久,就看到几名家丁押着两个垂头丧气的僧人走过来,那两个僧人一抬头,却看到了赵进身边的人,一个人立刻大喊说道:“如正你这个混账,你居然勾结贼……”

    话说了一半,身后一名家丁抬起长矛就抽下去,痛叫了声立刻老实了,倒是另一个人却出声祈求说道:“如正师兄,大家同门修行,有什么说不开的,小弟我不曾得罪过师兄,还请这次开恩……”

    站在赵进身旁的五个僧人里,有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样子,穿着也相对好些,只不过僧袍上有几个补丁,被骂的时候,这个僧人下意识的向后一缩,那人乞求,这僧人脸上又有不忍的神情。

    那个出声乞求的倒是没被阻止,这人又是继续说道:“如正师兄,各处下院都空着好多位置,如正师兄精通佛法……”

    看来不光官场上有封官许愿的事情,这云山寺中也是如此,赵进颇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切,反正云山寺上下都已经在控制中。

    没曾想话说到这里,那位看起来颇为怯懦的如正和尚却突然间暴怒了,他上前两步却又停住,在那里指着喊道:“因果报应,循环不爽,你们这是遭了报应,就因为你们盘剥太狠,我那徒儿多说了两句,得病的时候连药都不给买,还给送到戒律院那边闭关思过,活活病死,你们还有脸和我说这些……”

    说了几句,如正和尚就说不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抹了抹脸想要再说,眼泪却止不住,只在那里合十低头,平静了会才开始喃喃念诵经文。

    “云山寺里最宽敞的地方是那里?”赵进开口问道。

    “是大雄宝殿的后边。”一名和尚连忙回答说道。

    “把所有抓来的人都带到那边去,记得捆结实了。”赵进随口吩咐了一句。

    有和尚去领路,那边家丁带着人过去了,而这如正和尚也在不停诵经,心态渐渐平和下来。

    那边如正和尚还在诵经,边上一名伶俐些的僧人或许看出赵进的好奇,凑趣解释说道:“如正师叔心性正直,看不惯那些佛门败类的作为,结果就被那些败类打压,还得如正师叔的爱徒被害病死,如正师叔一直心里不好受。”

    这僧人说得很详细,这也有讨好的意思,眼下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的出来,这些带着只露出双眼口鼻的恶徒就是云山寺的天,而且看他们和真智的关系,以后搞不好还是这寺庙头上的天。

    赵进只是点点头,云山寺这么大,牵扯的利益这么多,有这些争斗没什么奇怪的,但对于这些僧人,即便是眼前那位悲恸的如正,赵进心里也没有多少同情,因为这如正也是靠着香火供奉和盘剥佃户的收益,才能安安稳稳在这云山寺里研修佛法,和圆信如难这一干人比,无非是拿多拿少而已。

    四处的喧闹声在加大,偶尔也会有怒骂和痛叫传来,但这些声音始终稀稀落落,出现马上又消失,整个云山寺被控制的太快,寺内又太过空虚,所以根本形成不了抵抗。

    不断有家丁过来回报,说是在僧人们的引领下,抓了什么人,这禀报不停,赵进对这个也不感兴趣,十几波禀报之后,直接吩咐抓人后送到指定的那片区域,然后吩咐人去上山路那边一趟,看看带路的那两个行商在不在,顺便告诉他们安心等待。

    “……赵进,赵进……”陈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进下意识的醒过来,看见身边站着一位蒙面人,顿时一惊,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这副打扮。

    不知不觉间,自己坐在台阶上睡着了,太阳升起,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暖洋洋的,算算时间,起码一个时辰过去。

    赵进揉揉眼睛,却听到哭喊声传来,而且不是身后的院子,赵进一愣,随即眉头皱起说道:“怎么还在抓人?”

    “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那伙和尚好像带上私怨了,越抓人越多。”陈昇闷声说道。

    赵进连忙站起,顿了下说道:“你怎么不让他们停下。”

    “这种事还是你来说得好。”陈昇笑着说道。

    赵进摆手招呼边上的家丁过来,一边没好气地说道:“谁说不是一样。”

    “不一样,眼下这么多人,要立规矩,要让大家伙知道只有你说了才管用。”陈昇又是说道。

    赵进转过头盯了陈昇一眼,陈昇的眼神很正常,语气也很诚恳,赵进郑重的点点头,又对家丁说道:“传令各处,停止抓人,老兵队第一队跟我来,其他分散,接替新兵队的守备,让新兵队去大雄宝殿的后面,守备由陈昇安排,然后,喊真智过来!”

    几个传令兵连同几个等待消息的僧人连忙四散跑开,陈昇也点点头,转身就要去调配,还没等转过身,却被赵进一把抓住胳膊,重重在胸口砸了两拳。

    “好疼,忘了你小子穿着甲!”赵进拳头通红,边倒吸冷气边喊疼,陈昇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赵进没好气摆摆手说道:“笑什么,快去忙你的吧!”

    陈昇笑着答应了,转身大步离开,赵进捂着手摇摇头,脸上也有笑容浮现。

    这边刚走,那边真智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他年纪不小,身体并不强壮,折腾到现在,疲惫是难免的,不过除了这疲惫神色之外,真智脸上还充满兴奋,在这兴奋中还有狰狞夹杂,联想到陈昇刚才说的,赵进倒是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

    “赵公子……”

    “真智,该抓的人都抓完了吧?”赵进淡然问道。

    真智一愣,随即有些不自然地说道:“……都抓完了。”

    话里明显有个停顿,但还是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赵进点点头,又是说道:“领我去放人的地方。”